第200章 元让先停一下

    “报——使君！敌军兵力已经摸清了！”

    斥候去而复返，死死勒住战马大喊：“曹军步骑约七千人，其中骑兵三百余骑！后阵还跟着一些辎重车，阵势尚未完全展开！”

    张飞朝北眺望，远处的烟尘比方才又浓重了几分。

    “七千人马。”他回头扫了一眼自家严阵以待的阵列，不屑地撇了撇嘴，“这也就比咱们多出一千号人嘛。”

    刘备肃然道：“多一千人，也得明明白白算进去。”

    “记下了。然后呢？”

    “然后就是管好你手底下的人，没有我的将令，谁也不许乱冲乱撞！”刘备厉声叮嘱。

    张飞咧了咧嘴，没再争。

    关羽从左翼策马过来：“大哥，曹军中军竖的是夏侯惇的将旗，旁边配有曹字军旗，但没见曹操的麾旌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先当曹孟德没来。”刘备接着问，“敌军前锋距离咱们还有多远？”

    “不足五里地，而且看他们的架势，行军速度已经明显降下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好，那咱们就按兵不动，等他们先停下来。”

    果不其然，曹军在距离荆州军尚有四里多远的地方，率先停止了推进。曹军骑兵勒马停驻，步兵顺着官道向两侧快速展开，长矛手顶在最前，弓弩手居后，骑兵则分向两翼游弋，如同一道铁闸，死死拦在了荆州军北上的必经之路上。

    这支大军的统帅，正是夏侯惇。

    他是数日前奉命南下的。入秋后，黄河防线几处关键营寨完成换防，夏侯惇一交出西营军务，便接到了向叶县增兵的调令。那份调令后头，还附着刘备六月份初次北探时的详细军报。而在简牍的最后一行，则是曹操亲笔添的一句死命令：

    “刘备若无故退军，切不可骤然追击。”

    一路上，夏侯惇反复想过这句话。可等他真的率军赶到叶县以南，却发现刘备非但没退，反而又气势汹汹地带兵压上来了。而且这一回，对方足足带了六千人马，比上一次整整多出了两千人。

    夏侯惇站在阵前，遥望南阵许久，突然下令：“把外围骑兵全都收回来，只留五十骑在前方警戒，其余人统统回阵。”

    身旁的军侯一听，顿时愣住了：“将军，全都收回来？”

    “嗯，立刻执行。”

    “喏！”

    令旗摇动，曹军阵前四散的游骑如潮水般纷纷退回。

    副将于禁从后阵匆匆赶来，胯下的战马早已跑出了一身热汗：“将军，后军已经全部抵达指定位置。”

    “弓弩手到位了吗？”

    “已在后两队列阵。”

    “辎重粮车呢？”

    “全都妥善安置在后方的土坡后面了。”

    夏侯惇满意地点点头：“干得不错。”

    于禁转头望向南面。几里外的荆州军也在有条不紊地调阵：笨重的粮车被护在后方，关羽守左翼，张飞镇右翼，中军则是密集的步兵方阵。令旗指挥下进退丝毫不乱，两翼也没临时抽人去补中军。

    于禁看了许久，说道：“这六千人马一路奔波到此，还能保持如此严整的阵型，刘备治军确有独到之处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六月份那次出来，阵型也一样齐整。”夏侯惇沉声道。

    “将军亲眼见过？”

    “我在军报上看得一清二楚。”

    于禁微微颔首，试探着问：“将军，今日咱们是主动压上去，还是以静制动？”

    夏侯惇盯着南面，没有立刻给出答复。

    此时，南面的荆州军阵中，眼尖的张飞最先察觉到了曹军骑兵的异常举动。

    “大哥快看，他们退了！”张飞兴奋地嚷嚷起来。

    刘备面沉如水：“他们只是在收拢骑兵。”

    “那咱们追不追？”

    刘备冷冷地斜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张飞心虚地摆了摆手，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：“俺也就是随口那么一问。”

    关羽在一旁冷静分析：“大哥，曹军游骑回撤，长矛竖起，这是在重新整顿阵型，准备迎战。”

    刘备定睛看去，只见对面弓弩手向后收缩，中军大旗也稳稳地向后面的缓坡移去。他们是要在这里站住。

    “传令全军，原地坚守，谁也不许轻举妄动。”刘备沉声下令。

    于是，这场剑拔弩张的对峙，硬生生地在这片秋日的原野上僵持了大半个时辰。没有一方率先擂响攻击的战鼓，也没有任何一方派出单骑上前叫阵挑衅。

    秋风扫过收割后的粟田，枯黄的秸秆沙沙作响。前排的士卒等得手腕发酸，有人悄悄换了只手握矛，有人微微挪了半步，活动发麻的腿脚。这回面对的是严阵以待的曹军主力，而不是夏天远远碰见的几十名探马。隔着几里地，谁也看不清对面的人脸，只能望见迎风招展的战旗之下，成片发暗的铁甲如同一堵高墙。

    张飞等得心急如焚，再次发问：“大哥，今天这仗到底还打不打了？”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怎么又是不知道！”

    刘备转过头，毫不客气地反问他：“难道你知道对面在打什么算盘？”

    张飞摇头：“俺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既然都不知道，那就老老实实陪我一起等。”

    张飞只好耐着性子继续等。

    孙乾从后阵匆匆赶来：“使君，粮车已经安置妥当，退路也预留出来了。今日掉队的十七名弟兄，都已经收拢回后营。”

    刘备点头：“好。”

    张飞在一旁听见，实在没忍住抱怨道：“都火烧眉毛要拼命了，你居然还有闲心去管那十七个掉队的人？”

    “咱们这六千人马，不也是这么一个一个拼凑起来的吗？”刘备平静地反问。

    张飞张了张嘴，最终还是把反驳的话咽了回去。

    北阵的于禁仍在凝神观察荆州军。

    “将军，依末将之见，今日实在不宜发动强攻。”

    夏侯惇转头问：“理由呢？”

    “天色已晚，马上就要入夜了。咱们大军刚刚完成阵型合拢，刘备那边也是严阵以待。此时若是强行压过去，即便能撕开敌阵，在夜色中也难以扩大战果，反而极易陷入混战。”

    夏侯惇点头认同：“我也正有此意。”

    “那咱们今日便按兵不动？”

    “不动。传令各营，接上水粮，让将士们原地歇一歇。”

    于禁领命，刚转身欲走，又被夏侯惇叫住了。

    “文则。”

    “将军还有何吩咐？”

    夏侯惇抬起马鞭，遥指着南面的敌阵：“你凭良心说，你觉得刘备今天会主动撤兵吗？”

    于禁死死盯着荆州军看了许久，才谨慎地回答：“就今日这架势来看？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末将看不出来他有退的意思。”

    夏侯惇听完没说话。曹操临行前特意叮嘱“不可骤追”，结果刘备根本没退的意思，眼下倒省了他去琢磨到底追不追了。

    随着天色渐渐暗淡下来，曹军阵前终于传来了一声沉闷的战鼓声。

    “咚——”

    荆州军前排士卒立刻压低矛尖，张飞坐直了身子，关羽也一把攥紧了青龙刀的刀柄。

    然而，预想中震耳欲聋的第二声战鼓却迟迟没有响起。

    只见曹军阵中缓缓驶出十余名骑兵，他们一路向南，到了荆州军阵前可以清晰传话的距离，稳稳停住战马。领头的骑兵运足中气，扯着嗓子高声喊话：“刘使君可在阵前？”

    荆州军中鸦雀无声，无人应答。

    那人继续高喊：“我家夏侯将军有话要传达给刘使君！”

    刘备这才驱马上前两步，朗声回应：“我在此！你说，我听着呢！”

    那曹军骑兵深吸一口气，将夏侯惇的话高声传过来：

    “我家将军说了，今日天色已晚！”

    “夏侯将军无意在夜间挑起无谓的战端！”

    “若是刘使君肯将大军就地驻扎，曹军今夜也绝不会向前推进一步！”

    张飞听完，气得浓眉倒竖：“俺们走俺们的路，凭什么要听他夏侯惇的？”

    刘备转头反问他：“这条官道是你家开的？”

    “那倒不是。”

    “既然不是，那他自然有权说他的。”

    张飞被噎得一愣，有些摸不着头脑：“大哥，那咱们明天到底还往不往前走了？”

    “走，自然要走。”

    “还往前闯？”

    刘备遥望北面被暮色笼罩的原野：“景升兄许咱们进逼叶县以南，现在还没走到地方呢。”

    “那夏侯惇刚才派人喊的那番话，到底算个什么意思？”

    “他说他的，我走我的。”刘备道。

    张飞哈哈大笑：“大哥，你这话俺爱听！真他娘的解气！”

    刘备命人上前向曹军回话：“告诉夏侯将军，今日天色已晚，我军就地扎营，不再前进。但明日一早，我军将严格遵照州府军令，继续拔营行军！”

    曹军的传令兵愣了一下，扯着嗓子追问：“就这一句话？”

    “就这一句！”

    这句回话很快传回了北面。夏侯惇听完，眉头紧锁：“他的军令，到底要他走到哪里？”

    周围的将领面面相觑，无一人能答。

    于禁道：“既说明日还要行军，想必是还没走到地方。”

    “既然如此，那本将倒要看看，他究竟有胆子往前走多远！”夏侯惇抬头看了一眼彻底黑透的天色，果断下令，“传令全军，后退三里，就地安营扎寨！”

    身旁的军侯以为自己听错了，吃惊地确认：“将军，您是说……咱们要主动后退？”

    “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地势低洼，不利于夜间防守。往后退三里，那里有一处视野开阔的高地，旁边还有充足的水源，正适合扎营。”夏侯惇用马鞭指了指身后的大军，“营寨必须建在高地上。传令下去，辎重车队先行撤退，随后是后军，前卫部队负责最后断后掩护，必须保持阵型，绝不能乱了阵脚！”

    于禁雷厉风行，已经拨转马头向后阵奔去：“末将这就去亲自指挥后军撤离。”

    曹军阵营刚一出现异动，荆州军这边便立刻察觉到了。曹军先移粮车，再收步兵，前卫最后撤退，中军大旗始终稳如泰山。

    张飞骑在马上，盯着曹军的动向看了半天，满脸疑惑：“大哥，他们怎么又开始往后缩了？”

    刘备道：“他们这是在寻找更有利的地点安营扎寨。”

    “离得这么远，你怎么看出来的？”

    “看他们的旗往哪儿走。”

    张飞瞪大眼睛死死盯了一会儿，这回总算是看出了门道。

    “俺就是觉得憋屈，他们今天这一天，怎么就跟缩头乌龟似的，一个劲儿地往后退？”

    刘备目送着曹军退去的火把光芒：“因为咱们今天一直在往前走。”

    张飞想了想，觉得在理，没再争辩。

    曹军退上高地扎营，刘备也下令就地驻扎，并未趁势追击。两营隔着数里地，荆州军今日却实打实地又向北挺进了一程。

    夜里，两座大营的篝火隔着几里地遥遥相对。两边对阵直到天黑，谁也没放出一支冷箭。

    孙乾拿着行军简牍来到中军大帐见刘备。今日的粮车损耗、掉队人名、曹军旗号和两军营地的位置，都已记下，唯独末尾还空着一行。

    “使君，末尾还要添什么？”孙乾问。

    刘备反问：“你觉得，今日发生的大事中，还有什么遗漏未写的吗？”

    “还没写今日又往北走了多远。”

    刘备负手立在帐口，遥望着北面曹营连绵的火光，沉声道：“那就把这个写上去。”

    孙乾提笔，在空白处重重添上四字：

    “北进一程。”

    此时，在北面的曹军大营里，夏侯惇也独自一人站在高地边缘，凝视着南方的夜色。

    高地上的夜风，比白天要寒冷刺骨得多。于禁安顿好各营后，快步走了过来：“将军，我军的前哨暗卡都已经布置妥当了。”

    “嗯，辛苦了。”

    于禁忧心忡忡地问：“若是明日一早，刘备还要铁了心继续向北推进，咱们该如何应对？”

    夏侯惇依旧望着南面荆州军营那点点橘红色的营火，半晌没说话。

    “他再往前走，咱们就得挡住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将军的意思是，先出手挡住他们？”

    “嗯，先挡住他们。”

    于禁深吸一口气，追问道：“那若是挡住了之后呢？咱们追不追？”

    夏侯惇转头看向于禁。

    于禁补充道：“末将问的是后面的安排。”

    夏侯惇沉默了良久，又将目光投向了南方那片沉睡的原野。

    “先集中兵力挡住他们再说。”

    “至于追不追，等他刘备退了再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