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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8章 这条路走熟了
北边的曹营忙着应对河上的急报,新野这边还在盘查第一次北探留下的车马。
三天前,当那四千人马浩浩荡荡开进新野城时,张飞就手捧名册,堵在北门洞里挨个点人头。第一队人马刚走到他跟前,他连眼皮都没抬,扯着大嗓门先吼了一嗓子:“都给俺闭嘴!谁也别跟俺搭话!”
正巧刘备骑着马溜达过来,闻言笑问:“连我也不行?”
“俺怕被你一打岔,数乱了!”张飞没好气地回了一句。
刘备轻笑一声,当真没再理他,识趣地从旁边绕走了。
这趟虽没打大仗,回来却有两辆坏车、三次陷车,还有不少脱鞋时龇牙咧嘴的兵。刘备挨处看了一遍,最后把押车军侯和带队的人都叫来,问的只有一件事:再走一次,哪里还会耽搁。
老木匠说断轴最难办,半道上没整根木料,再好的手艺也白搭。刘备原想带两根备用,听说分量不轻,便改成了一根。脚磨伤的兵则留在营里养着,下一趟换谁上,关羽亲自点。
孙乾将沿途的岔路、浅滩和曹军最先露面的地方,细细画在了一处。刘备一眼便找到那段陷车的路:“下过雨就绕。别等轮子又下去了,再来问我。”
他又往北指了指,问起折返那日走了多久。孙乾核对记录,说同一段路,回程比去时少用了近八刻。
张飞终于听出了意思:“下回能早到?”
“我们能早到,曹军也能。”刘备的目光落在浅滩北面的空白处,“这回他们只来了探马,下回若在这里等着呢?”
关羽把图拿过去看了一阵:“两边的高地得先有人。”
刘备点头。下次谁先过水、谁掩护后队,便顺着那条河一处处议定。帐外的敲打声一直没停,关羽领着军侯出去,直接挑好了下一趟先过河的人马。
大军虽然暂时歇息,但通往北方的官道却再没闲下来。
接下来的日子里,新野的探骑如同走马灯一般,一波接一波向北侦查。有时是五十骑的整编小队,有时是十几骑的精锐,甚至还有四五个人干脆换上平民的粗布衣裳,混进往北走的商贩队伍里暗中摸底。他们严格遵循军令,绝不硬闯叶县,一遇到大股曹军便果断撤退,平安无事便按时返回新野述职。
起初,北路那几座州府哨寨的守军一看见新野的骑兵,还会紧张兮兮地凑上来打听:“刘使君又要大举北出了?”
到了后来,大家见怪不怪,连客套话都省了。
“今天来了几匹马?”
“十二匹。”
“要喝水吗?”
“喝。”
“自己带干粮了吗?”
“带了。”
守寨的军侯眼皮都懒得抬,随手往旁边一指:“水缸在那边,自己去舀。”
盛夏的酷暑渐渐褪去,官道上的泥泞也随之减少。道路两旁的野草疯长,直没过人的膝盖,再后来草叶边缘泛起枯黄,农田里的粟米一天天垂下了沉甸甸的谷穗。
新野的探骑换了一茬又一茬,北面曹军的巡防人马也没闲着。
有一次,双方的探马隔着一片即将丰收的农田毫无预兆地迎面撞上。南面十余名荆州骑兵,北面十余名曹军骑兵,双方就这么隔着田地僵持,谁也没敢贸然前进一步。偏偏那块田里有个上了岁数的老农正在埋头收豆子,起初只顾着干活,等直起酸痛的老腰时,才吃惊地发现田地两头都是骑兵。
老头当场吓僵了,愣了半天神,忽然怪叫一声,扔下手里装了半筐的豆子,抱着另一筐扭头就撒丫子狂奔。
两边的骑兵面面相觑,谁也没有去追一个无辜的老农。
对峙了一阵后,曹军骑兵率先拨转马头撤离。荆州探骑见状,这才放心转身。回到新野后,带队的军侯将例行的军情汇报完毕,又补了一句闲话:“那个老丈逃命的时候,慌乱中把那半筐豆子全撒地上了。”
刘备听得有趣,随口问:“后来呢?”
“我们撤走的时候,顺手帮他把地上的豆子全捡回筐里了。”
“做得好。”刘备赞许地点头。
军侯琢磨了一下,又补充道:“对面的曹军,眼瞅着老丈撒了豆子,硬是没一个人下马帮忙捡。”
帐里的人都笑了。
刘备抬头笑道:“这种鸡毛蒜皮的琐事,就不用写进正式的军报里了。”
曹军也在换路。有一回,新野探骑照旧从浅滩回撤,领队在坡头看见北面扬起尘土,却没有等到熟悉的曹军马队。他叫后面的人停住,自己绕上另一道坡,才发现六七骑正沿河岸往南赶,想先占住浅滩。
他没往水边冲,领着人退上高处,改走前月探过的旧道。曹骑追到岔口便停了。那条道窄,马只能先后通过,追急了反而要吃亏。
回营时比平日迟了一刻。刘备听完,叫人将浅滩从日常回程里换掉,又让关羽挑一队弓手,次日到南岸接应探骑。
张飞问为何不干脆伏在那里。刘备说:“咱们今日看见他抄路,他也看见咱们换路了。还等在原处,等谁?”
从那以后,探骑出营前都要领两条归路。刘备再看那张图时,浅滩旁已经添了曹军来过的几处坡口。
入秋之后,襄阳终于派了人来。
五名信使带来州府的军牍。刘备先看北面的消息:叶县的曹军探骑又增多了,几处扼守要道的小型营寨也换过了人。而在更遥远的黄河前线,曹操和袁绍的大战依然胶着。
刘备看完,抬头问送信的军吏:“景升兄这是何意?”
“州牧大人并未下令使君立刻出兵,只吩咐您继续按兵不动,密切关注北面动静即可。”
“那就按兵不动,继续看。”
军吏等了片刻,见刘备没有动笔的意思,试探着问:“使君,难道您没有只言片语要回禀州牧大人的吗?”
“有。”刘备将军牍重新在案上铺平,“转告景升兄,北进的道路,我已经走熟了。若是将来真到了需要我再次挥师北上的那一天,请务必提前五日下达军令。”
军吏大惑不解:“为何非要提前五日?”
“因为我需要时间查验全军的粮车,更换磨损的旧车轴,还要装载足够大军吃用的粮草。上一回北出,我军就半道坏了两辆粮车。”
军吏笔下一顿,还是将刘备的原话记在了回执上。
这封回执快马加鞭送达襄阳后,刘表看完,良久没有说话。
蒯越在旁轻声唤道:“主公?”
刘表将简牍递给蒯越。蔡瑁探头看完,冷笑一声:“州里压根还没下令让他再去,他倒好,连下一趟出兵会坏什么东西都提前算计好了。”
刘表摇头:“他是在告诉我,只要我下令,他就能再走一趟。”
刘表转身大步走到舆图前。北面的战局依旧没有松动的迹象,曹操的主力大军被袁绍死死牵制着,一时难以脱身,但叶县一线的曹军已经开始悄悄增兵了。
刘表的手指从新野的位置出发,一路向北推移。这一次,他的手指停顿的地方,比六月份那次谋划时要深入得多。
又过了些时日,新野的清晨透出了秋日的凉意。
第一批收缴上来的秋粮刚刚送入新野粮仓,大营外突然传来一声高亢的通报:“襄阳军使到!”
五匹快马毫不停歇地冲进大营。领头的军吏飞身下马,连一口热水都没顾得上喝,便急忙从怀中掏出一卷密封的简牍。
“州牧军令!”
刘备一把扯开封泥。
这一次,刘表没再让他继续“看”下去了。
北面的曹军仍在不断增派探骑,叶县以南的几处道路也添了哨。州府正式下达军令:命刘备再次挥师北出。出兵人数由刘备自行定夺,粮草由新野府库就地调拨。这一次,大军可以一直向前推进,直抵叶县以南!
孙乾凑过来,看见简牍末尾那几行字:“使君,这回的军令,可比上回让咱们走得远多了。”
刘备点了点头,将那道军令细细卷好:“去,把上次北出的路图和点兵的册子拿来。”
“修车的记录也拿来?”
“都要。对了,上次那辆坏过车轴的粮车呢?”
“回禀使君,早已经修缮一新了。”
“备用的车轴准备了几根?”
“按您上次的吩咐,准备了一根。”
刘备往帐外走了两步,忽然顿住脚步,回头道:“再去库房里调一根,备上两根。”
孙乾一愣:“您上次不是还嫌带两根太重,拖慢行军速度吗?”
“因为这次,咱们要走得很远。”
帐外的秋风从北面呼啸着吹来,卷起地上的落叶。粮仓门旁堆放的几只空粮袋被风吹得剧烈翻滚,发出“啪啪”的响声。
刘备走到大帐门口:“还有,立刻派人把云长和翼德都给我叫来。”
“这次,两位将军都随军出征?”
“先点齐兵马再说。”
刘备朝北门方向望去。
“告诉他们,这回出兵,就不止四千人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