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7章 元让还没追

    军吏被问得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明公刚才还在盘问叶县的军情，怎么忽然问起夏侯惇将军来了？

    他不敢多嘴，赶紧如实作答：“回禀明公，夏侯将军此刻正在西营。上午刚送来一批新马，他正亲自在那儿验看。”

    “速去叫他来见我。”

    军吏领命退下，帐里没人说话了。外头的急雨刚歇，泥水顺着营帐周围的排水沟向低洼处流淌，几名军士正手忙脚乱地往被踩成烂泥滩的地上铺垫干草。远处不时传来沉重的车轮陷入泥潭的闷响，夹杂着赶车人压抑着火气的低声咒骂。

    曹操缓缓将那卷来自新野的军报卷好，搁置在书案一角。

    案头上还堆着黄河沿岸各营呈送的粮草账目。他随手抽出一卷，看了两行，又放了回去，心思仍在南面的军报上。

    刘备这是第一次从新野挥师北上，满打满算只带了区区四千人，向北挺进了两日，到了第三日便不战而退。这绝不是溃败，荆州军阵型丝毫不乱，身后还有关羽这等猛将亲自断后；沿途没有纵兵劫掠任何一座哨寨的粮草，辎重车队也保持得齐整。

    因为无人追击，曹军只看见了刘备如何行军、如何撤退。下次再来，他未必还只带四千人。

    曹操盯着那卷军报，脑子里盘算的却是刘备走过的那条路。

    没过多久，帐外响起刮泥声，有人在踏板上蹭着靴底。夏侯惇掀开帐帘大步跨入，左边宽大的衣袖上沾着好大一片醒目的污泥，整个人还散发着一股浓烈的马汗味。

    “明公。”夏侯惇抱拳行礼。

    曹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：“你这是刚去泥坑里滚了一遭验的马？”

    夏侯惇低头瞅了瞅自己脏兮兮的袖子，不以为意：“有匹新马后蹄不肯落地。我伸手去摸它的蹄底，它就往旁边躲，蹭了一身。”

    “那马现在如何了？”

    “还在查验。”

    曹操点点头：“既然如此，那就站着回话。”

    夏侯惇本也没打算坐，他心里还记挂着西营那匹脾气倔的病马。

    曹操将南面的军报推到他面前：“先看看这个。”

    夏侯惇接过简牍，前面几行扫视得极快。直到看见“第三日自退”和“关羽断后”几个字眼时，翻动竹简的手才不自觉地慢了下来。

    “六十多辆辎重车？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只往北走了两天？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这粮草带的可真不少。”

    曹操补充道：“据探骑回报，他沿途并未动用任何一座哨寨的存粮。”

    夏侯惇又将简牍从头翻看了一遍，眉头紧锁：“吃的全是他自己带的？”

    “至少一大半是。”

    夏侯惇略一思忖，断言道：“这就说明，他绝不是临时起意跑出来虚张声势吓唬人的。”

    曹操抬眼看他：“此话怎讲？”

    “若是只想临时吓唬人，带那么多累赘的辎重车作甚？四千人马只走两日路程，车队阵型却排得齐齐整整，撤退时也丝毫不乱。他从出营门时，就知道自己要走多远。”

    他说着，又指了指军报上的另一处细节：“您看这儿，他去的时候速度慢，撤退的时候速度反而快了。这说明这条路已经被他走熟了。”

    曹操沉默不语。

    夏侯惇又点了点其中一行：“这里还提到，他撤退时并没有将营地的防马浅沟全部填平？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看来，他还惦记着再来一趟。”

    曹操笑了一下：“你也看出这层心思了？”

    “如果只是打算走这么一遭，临走时必然会将营地清理得干干净净。这沟既然留着，就是为了下次再来时省点挖沟的人工罢了。”夏侯惇直言。

    曹操往后靠了靠。这正是他放心不下的地方。刘备这一趟，倒像是专程出来认路、试车，连下次扎营的地方都看好了，才回的新野。

    曹操的指尖在案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了两下：“这便是我特意将你叫来的原因。”

    夏侯惇站得笔直，静候下文。

    “日后，若是你在南面战场上正面撞见了刘备——”

    夏侯惇眉头猛地一挑，满脸诧异：“我什么时候被派去南面了？”

    曹操一噎：“我说的是‘以后’！”

    “哦。”夏侯惇干巴巴地应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若是刘备在阵前突然不战而退——”

    “他是怎么个退法？”夏侯惇立刻追问。

    曹操抬起头，面露不解：“什么叫‘怎么个退法’？”

    夏侯惇却问得一本正经：“是被打散了往回跑，还是整好队伍往回撤？是前军先撤，还是后军先撤？是士兵先跑还是辎重车先走？军旗乱没乱？沿途有没有丢盔弃甲？两翼是否暗藏了伏兵？”

    他连珠炮似地一口气问完，见曹操面无表情不搭腔，又理直气壮地补了一句：“明公您只抛给我一句‘刘备退了’，我怎么判断该不该带兵追上去？”

    帐外恰好有军士抬着一捆沉重的干草路过，脚底一滑，草捆“砰”地一声重重砸进泥水里。两人低声咒骂了几句，又哼哧哼哧地合力往上拽。

    曹操看着夏侯惇，突然觉得他今天格外顺眼。

    “你问得好，说得全对。”

    夏侯惇心里反而更没底了：“明公？”

    “无事。”曹操收住笑，起身走到舆图前。

    北面的黄河沿岸，渡口和两军营寨标得密密麻麻，南边却没几处标记，从许县往南一路到叶县，再往南便直抵新野。

    曹操的手指重重戳在叶县的位置上：“若是他下次真的将兵锋推到了这里，就绝对不会只是带四千人出来探探路那么简单了。”

    夏侯惇也凑上前仔细查看：“刘表真舍得放他走这么远？”

    “只要北面的战事一直胶着，他刘表有什么理由不肯放这只猛虎出笼？”

    夏侯惇顺着地图向北扫视，脸色也随之阴沉下来：“袁绍的病情若是稳住了，黄河防线上的对峙，短时间内怕是难有转机了。”

    五月份袁绍病情最危急的时候，邺城甚至有连着好几天都不见他出面理事。当时曹营里不少人都乐观地认为，袁家终于要自己乱起来了。谁知袁绍竟然硬生生挺了过来，熬过了最凶险的那几天，又开始重新召见将领、发号施令，黄河沿岸的各个大营依旧死守不退。

    曹操沉闷地“嗯”了一声：“所以，你现在还不能脱身去南面。”

    夏侯惇一脸无语地看着他：“那明公刚才跟我说这半天干嘛？”

    “这是提前给你提个醒。”

    “我这还没动身去南面呢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刘备也没真的打过来啊。”

    “我清楚。”

    夏侯惇沉默了片刻，终于忍不住问：“那我到底该去追谁？”

    曹操脸色瞬间一沉，厉声道：“谁让你现在就去追击了！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夏侯惇识趣地闭紧了嘴。

    难不成自己在明公眼里，就是一个只要一看见刘备的后背，就会控制不住往前冲的人？

    正腹诽间，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至极的脚步声。

    “报明公，河畔东营送来急牍！”

    曹操猛地伸出手接过。封泥还湿，显然这一路送得很急。他只匆匆扫了几行，脸上残存的那点笑意瞬间荡然无存。

    夏侯惇问：“河北有变？”

    “袁军的前锋部队刚刚换防了两个营，正步步紧逼向河边推进。”曹操将急报递给夏侯惇。

    夏侯惇迅速扫视了一遍。具体的兵力数目没有写全，但其中一行写着：昨夜河对岸三处先后举火，不像失火，倒像是传信。

    他将简牍恭敬地还给曹操：“明公，末将先回西营备战了。”

    曹操微微颔首。

    夏侯惇刚走到大帐门口，曹操突然又在身后唤了一声：“元让。”

    夏侯惇回过头：“明公还有何吩咐？”

    曹操一字一顿地说道：“南边若是真有战事，你记住一句话。刘备若是无缘无故地撤退，无论如何，绝不可盲目率军往前撞！”

    这一次，夏侯惇没有再问“那我追谁”，而是认真地思索了片刻，试探着答道：“先派人摸清他两翼的虚实？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再仔细查验他撤退的道路状况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他的辎重车队往哪个方向撤，也得严密监视。”

    “对。”

    “如果这三处都没查出任何问题呢？”

    曹操看着他：“若真无问题，该追就给我狠狠地追！”

    夏侯惇郑重地点头应下，一把掀开帐帘，大步流星地离去。

    西营的校场上依旧是一片泥泞。几匹刚刚查验完的战马被拴在马栏边，一名军士正小心翼翼地给其中一匹马重新包扎马蹄。夏侯惇刚一走近，负责管理马匹的军侯便立刻迎上前来。

    “禀将军，查清楚了。那匹马不是马蹄开裂，而是蹄底死死卡进去了一块尖锐的碎石，属下已经命人将其剔除干净了。”

    “明日还能否上阵骑乘？”

    “若是短途奔袭，尚可勉强应付。但若是要跑长途，最好还是让它再歇养一日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让它歇着。”

    夏侯惇蹲下身，亲自将那马蹄翻看了一遍，确认伤口处没有再渗出鲜血，这才放心站起身。

    一旁的亲兵憋了满肚子的疑问，终于忍不住问：“将军，明公刚才急召您过去，可是因为南面刘备那边又要生事了？”

    “没有的事。”

    “那明公唤您去说了什么？”

    夏侯惇用力拍掉手上的泥巴，没好气道：“明公特意嘱咐我，以后别像个没头苍蝇似的乱追人。”

    亲兵顿时愣住了，满脸错愕：“将军您……最近追谁了？”

    夏侯惇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：“实不相瞒，我也想知道我到底追谁了。”

    周围几个亲兵听见这话，都抖了抖肩膀，死死忍着没笑出声。

    夏侯惇懒得搭理这帮憋笑的混球，回过头，深深地望了一眼北面的营门。

    新军令已分发各营，传令的骑兵正踩着飞溅的泥水在营区内来回狂奔。南面那个叫刘备的劲敌，眼下离他还远得很，但北边袁绍的大军，却已经再次有了动静。

    夏侯惇轻轻拍了拍那匹伤马的脖颈。

    “好好养伤，这几天怕是还轮不到你往南边跑。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，又一骑快马冲入营门。

    “夏侯将军！黄河防线再传急报——”

    夏侯惇随手将刷马的刷子往马槽边一扔，大步迎了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