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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6章 刘备真退了

    第三日天刚擦亮,无名小河上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晨雾。

    几匹战马的鬃毛上还沾着晶莹的夜露,军士们解开缰绳,牵着它们去河边饮水。整个大营苏醒过来,用不上的营帐木料率先被搬上车,空了的粮袋被仔仔细细卷起捆扎结实,几处未灭的火塘又被重新添了点干柴,生起小火。

    营门没拆,驻守在北岸的前哨也原封不动地留着。这是刘备昨夜定下的章程——再观察半日,过了午后便拔营回撤。

    孙乾捏着刚送达的简报快步走来:“州里依然没有传下继续进军的指令,昨夜也无任何加急军报。北面的曹军探骑还在周边转悠,比昨天靠得更近了些,但始终没有过河,也不见有大队人马向南压境的迹象。”

    刘备一目十行看完,随手卷起简报:“按原计划行事。通知前哨,半日后准时撤离。”

    将近正午,关羽率领十几骑从北岸巡视归来,马腿上溅满了湿漉漉的泥浆。刘备迎上前问:“北边动静如何?”

    “还有人盯着。东边的林子后面藏着一拨,西侧的土坡后面也有一拨,离咱们都不算近。”关羽沉声道。

    “对方可曾派人追截你们?”

    “不曾。”

    “有绕道向南包抄的举动吗?”

    “暂时没发现。”

    刘备抬头眯着眼,辨认了一下日头的高度:“既然州府没有续令,那就按昨晚定下的办。撤回前哨,让弟兄们吃饱午饭,拆营起寨。”

    关羽问:“营地的火堆怎么处理?”

    “用水浇透熄灭,一处都别留。”

    午后时分,营门的木桩被一根接一根拔了出来。河对岸果然很快冒出十余名曹军骑兵,他们驻马于一处地势不高的土坡上,隔着河水,眼睁睁看着荆州军有条不紊地拔营。

    最先开拔的是辎重车队,一辆紧挨着一辆,沿着昨日来时的官道原路向南返回。车队没有拥挤成一团,每隔十来辆车便留出一段宽裕的空当,两侧各有一队手持长矛的军士严密护卫,再往后才是大队步兵。曹军骑兵中有人眯着眼数了半天,终于忍不住开口:“他们这是来真的?真撤了?”

    没人搭腔。

    领头的骑兵盯着河对岸。荆州军的营门已经拆卸了一半,昨夜连夜挖掘的防御浅沟原样留着没填,唯独营地里的火堆被一处处用水死死浇灭,刚升腾起的白烟还没成形,便被风吹得无影无踪。

    “昨天还在闷头往北挺进,今天怎么说退就退了?”

    “人家从头到尾也没放话要来打咱们啊。”

    “那他兴师动众地跑出来折腾个什么劲?”

    “我也纳闷呢。”

    周围几个同袍都转头看他。

    “瞅我干啥?”

    众人面面相觑,无言以对。

    南岸这边,孙乾也在疑惑地问:“这防马的浅沟,真不填了?”

    一个刚入伍没多久的新兵正扛着两根沉重的木桩往车上装,听见这话也停下了动作:“使君,老兵们常说,拔营时最好把坑沟都填平复原。咱们这次就这么放着?”

    刘备指了指四周的荒野:“这儿又不是老百姓种庄稼的良田。留着这沟,以后咱们要是再走这条道,大老远一眼就能认出这块地曾经扎过营,省得到时候再费力气重新找地方。”

    新兵愣了愣,脱口而出:“使君以后还打算再来这儿?”

    “路都已经蹚熟了,为什么不来?”刘备反问。

    新兵似懂非懂地“哦”了一声,扛起木桩继续干活。北岸那十几骑曹军隔着一条河,自然听不见这段对话。

    未时前后,最后一辆沉重的粮车也缓缓驶离了河岸。刘备没有急着随大队离开,关羽亲自率领五百人留下断后,另有两百骑兵散布在道路两侧警戒。眼见荆州军开始撤离,北岸的曹军也开始有所动作。先是那十余骑小心翼翼下了土坡,紧接着又有二十多骑从东侧的林子后头转出来,两路人马沿着河岸,不远不近地缓缓尾随。

    关羽手按刀柄,沉声道:“他们想跟。”

    “腿长在人家身上,让他们跟。”

    “若他们胆敢过河呢?”

    “过了河再说。”

    “若是不过呢?”

    “那咱们就走咱们的道。”

    军士们井然有序地撤出营地,没人回头对着北岸叫骂挑衅,也没人放冷箭。两军之间仅仅隔着几十步宽的河水,一方从容向南撤退,一方沿着北岸亦步亦趋地尾随,谁也没有贸然越过那条无形的界线。

    向南退出三里地后,曹军那十余骑突然向西绕行了一段,借着低矮土坡的掩护,悄悄逼近了一处河水极浅的滩涂。荆州军的探马立刻将这异动报了回来。一名探骑当即请命,要带一队骑兵过去将他们驱离。

    刘备却抬手一指前方仍在稳步前行的粮车:“咱们的车队没停,步军阵型也没乱,对岸满打满算也就十几个人。你冲过去能干什么?”

    “把他们赶远些,免得碍眼。”

    “赶跑之后呢?”

    探马一时语塞。

    “他们退回北岸,你只能再跑回来。这么来回折腾两趟,先累垮的是咱们自己的战马。等他们真敢过河了,再来报我。”

    探马脸涨得通红,抱拳退下。关羽只默默将断后的五百人马稍稍向西翼偏移了些许,以防万一。曹军那十余骑见状,最终停驻在浅滩北侧,直到荆州军的后队走得快没影了,才敢再次靠近河岸。

    领头的曹军骑兵翻身下马,靴底沾满了河滩的细沙。他隔河望着南岸车队撤走的方向。手下凑过来问:“头儿,咱们还往下追不追?”

    “追什么?”

    “追刘备啊。”

    领头骑兵瞪了他一眼:“你手底下有几号人?”

    “三十来个。”

    “刘备带了多少人?”

    “约莫四千上下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问个屁!”

    那人讪讪闭了嘴。

    骑兵领队沿着北岸走了十几步,回想着方才看见的队伍,开口道:“车队规模在六十辆上下,骑兵两百出头,后头还留了几百人断后掩护。”

    旁边那军士嘟囔道:“这些我也瞅见了。”

    “少废话,全记下来。”领队极目远眺了一阵,补充道,“还有一点。他昨天往北走的时候速度慢吞吞的,今天往回撤,速度明显快了不少。”

    “为啥?”

    “因为路走熟了。”

    几个同袍不说话了,转头去看南岸留下的车辙。

    下午时分,刘备大军再次途经第一日经过的那座州府哨寨。队伍并未入内驻扎,只是让寨子里的人抬出几口大水缸,军士们排着长队给干瘪的水囊补水。守寨的军侯急火火地迎出来,开口第一句话便是:“北边打起来了?”

    “没打。”

    军侯长长地松了口气,又探头探脑地往北边张望:“那曹军那边呢?”

    “有人。大部队没到寨子跟前,不过他们的探马我们倒是撞见过。”

    刘备叮嘱他:“以后有军情照实上报。瞧见三骑就写三骑,别为了邀功或者怕担责任,自己动手替人家添成三百骑。”

    军侯老脸一红:“使君说笑了,下官绝不会如此。”

    孙乾在一旁毫不客气地干咳了一声。

    军侯琢磨了一下,赶紧给自己找补一句:“下官尽量不会。”

    刘备也笑了。

    天色彻底黑透前,大军又向南挺进了十余里。今夜没有再大费周章地安营扎寨,只是选了一处靠近水源的高地暂时歇脚。粮车被严密地围在正中央,外围布下两层步兵防线,一半的骑兵连马鞍都没卸,随时准备应变。

    刘备正啃着干粮,孙乾拿着记录今日行军情形的简牍坐到他身旁:“使君,今日掉队的士卒,比来时少了四十多个。”

    “哪一段路掉队的人数下降最快?”

    “回程这一路。路况熟了,车队就没再发生严重拥堵。昨天磨破了脚的弟兄,今天也全部调到了后队慢慢走。”

    刘备点点头:“都记下来。下次若是再走这条路,车队该怎么编排,前后军之间该拉开多大距离,就照着今天的路数办。”

    远处,有军士正在给战马添草料,木瓢一下下敲击着木槽边缘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孙乾提笔在简牍上沙沙记录,刘备则低头将手里剩下的面饼细细嚼完。那三天的行程,就这样又在简牍上过了一遍。

    就在同一个夜晚,更北面的曹军前线营寨却灯火通明,一直忙乱到了三更天。

    下午撤回来的探马已经脱了磨破底的军靴,脚底板上赫然两个血泡,却还只能强忍着痛楚坐在帐外,等着军吏的盘问。口供很简单:荆州军约四千人,骑兵二百余,辎重车六十余;向北行军两日,第三日午后主动撤退,由关羽亲自断后,后军阵型严整,双方未发生交战。

    军吏皱眉问:“为何没有趁势追击?”

    骑兵答道:“因为没有接到追击的军令。”

    军吏猛地抬起头:“我是问你,你个人认为为何不能追!”

    骑兵沉默了片刻,吐出一句大实话:“前面断后的是关羽。”

    帐篷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。军吏默默低下头,终究没敢把这句长他人志气的话写进军报里,只是在简牍末尾添上一行小字:后军阵型严整,未见丝毫慌乱。

    随后他又盘问了刘备军沿途是否纵兵抢粮、是否进过村落,得到的答复统统是否定的。那份木牍并不长,满打满算也就十几行字,被誊抄成两份,一份火速送往叶县,另一份则继续向北呈递。

    数日后,北面的曹军大营刚下过一场急雨,帐外的路被军士们踩得满是烂泥。曹操收到那卷来自南面的军报时,正眉头紧锁地核对着黄河沿岸各营的粮草调拨账目。

    他先将手里的粮册看完,仔细盘问了两句,提笔批复完毕,这才拆开南面的军报。

    映入眼帘的第一行字便是:新野刘备,率军北出。

    曹操的手指不自觉地停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四千上下。骑二百余。辎车六十余。北行两日,第三日自退。关羽断后。后军整。

    他从头到尾细细读完,沉声问:“他们抵达叶县了吗?”

    报信的军吏答道:“尚未抵达,还差了一段路程。”

    “为何突然撤退?”

    “看对方的行军架势,似乎一开始就只打算走到那个位置。”

    “谁带兵追击了?”

    “无人追击。探骑只是一路尾随,并未过河。”

    曹操将那卷军牍重重压在书案上:“传令,叶县再增派两拨探马。刘备若是再有北上的动向,不要只盯着他带了多少人。他的车有多少、粮草几何、具体走的是哪条道,统统都要报上来;他行军的速度快慢,撤退时的急缓,也必须一并上报。”

    “喏。”军吏领命。

    军吏刚欲转身离去,曹操又出声唤住:“等等。”

    他的目光仍停在“新野刘备北出”那几个字上。

    叶县。南道。深林。

    想到这里,曹操忽然记起了一个人。

    曹操猛地抬起头。

    “元让现在何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