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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4章 北面真在动

    翌日天刚蒙蒙亮,刘备便出了新野南门。

    昨夜那名送信的襄阳骑兵已经换了坐骑,十余骑人马正在城门外肃立等候。张飞没来送行,倒不是赌气不想来,他这会儿正站在马厩前,黑着一张脸,死死盯着军士牵出两匹新换的哨马。刘备翻身上马前经过他身边,他还不死心地嘟囔:“真不用俺跟着?”

    “不用。”

    “俺去襄阳又碍不着什么事。”

    “北营今天还要点马。”

    张飞没好气地一巴掌拍在旁边那匹马的脖子上,拍得那马受惊般横向挪开了一步。刘备回头告诫:“别把马吓坏了。”

    “俺还没使劲呢。”张飞撇撇嘴。

    刘备懒得跟他掰扯,带着孙乾和十余名随从,沿着官道向南疾驰。

    六月下旬的日头毒,升得也快。清晨还残存着几分凉意,奔出二十多里地后,甲衣里头就开始闷热发汗。昨夜刚落过阵雨,官道坑洼处积着水,有一段被几辆载粮的重车碾成了烂泥滩,车辙深得能陷进半个马蹄。引路的襄阳骑兵没敢硬闯,带着众人从旁侧的废弃旧道绕了过去。

    到了第一处驿站,州里早备好了换乘的快马。人下地猛灌几口井水,军士们麻利地换鞍配辔,把跑脱力的原马牵到草棚下歇息。刘备胡乱咽了半块干面饼,换马再跑,中途又换了一次坐骑,不到正午,襄阳高耸的城墙便已在望。

    城外迎面撞见三辆往北运粮的车。其中一辆的右车轮生生裂开了,车上的麻袋卸了一半,几个光膀子的车夫正蹲在泥泞里,吭哧吭哧地用粗麻绳死命缠着开裂的木轮。孙乾多打量了两眼:“这是往北送的军粮?”

    引路骑兵点点头:“有送去樊城的,也有给往北几处营寨补给的。”

    “最近添粮了?”刘备问。

    “这十来天,确实比月初频繁了些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缘故?”

    骑兵犹豫了一下,压低声音:“州里接到的北面军报,也比月初密集了。”

    刘备不再追问。昨夜送到新野的那句口信,意味再明显不过——北面的兵马,又在蠢蠢欲动。只是怎么动、出动多少、剑指何方,眼下谁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。

    襄阳城门外透着股比平日更紧张的忙碌劲儿。两队装运箭材的车队正缓缓入城,车上装的不是现成的羽箭,而是一捆捆箭杆、翎毛,以及几个封得死死的木箱。另一边还拴着十几匹驮马,背上压着成卷的毛毡和熟牛皮。刘备勒慢马缰:“这些也是往北送的?”

    “有些是,有些得先入州仓。”骑兵答道。

    孙乾低声对刘备说:“看来,不仅仅是昨夜才开始有动作的。”

    进城后,刘备没被引去州府正堂,而是径直领到了城北的军府。院门大敞着,里头拴了十几匹刚跑完长途的快马,其中两匹的脖颈和马背上已经结出了一层发白泛咸的汗碱;军士正在卸鞍,拿着干草把子给马擦拭。墙根底下靠着个灰头土脸的斥候,战靴上全是泥垢,右边裤腿不知被哪里的荆棘撕了条大口子,只拿布条胡乱对付着扎紧。刘备跨进院槛时,那斥候抬起疲惫的眼睛瞥了一下,又低下头继续猛灌水。

    刘表没端坐在主位上,而是立在一张宽大的长案旁。案上铺陈着两幅舆图,蒯越、蔡瑁和几名掌军的州吏都在场。见刘备大步进来,刘表直接招手:“玄德,快过来。”

    案上最上面那封军报,标的是南阳北部与叶县一线的动向。曹军的侦骑数量明显多于月初,两处原本只负责扼守要道的微型营寨悄悄换了防,虽然南下的粮草没见暴增,但往北运送的军粮车却连续几天络绎不绝;此外,还有几支看不清归属的骑兵在附近频繁穿插。

    刘备一目十行扫完,开口便问:“摸清对方多少兵马了吗?”

    刘表摇头:“一概不知。”

    蔡瑁接茬道:“探子不敢靠得太近,只远远望见他们在换防、运车。”

    “叶县城里呢?”

    “没见兵力大规模剧增。”

    “再往北查探过吗?”

    蒯越将另一卷竹简递了过来:“这是前天送到的情报。”

    这封报的是黄河以北的局势。黄河防线的战火尚未彻底平息,河北诸营未散,粮草仍在源源不断地往前线输送。但最扎眼的一条新情报来自邺城:袁绍重新召见了几名诸将。

    刘备目光定在这行字上,手指微顿:“他病得很重?”

    刘表叹了口气:“五月病得最重的时候,曾连续吐血不止,邺城那边有连着好几天都没见他露面理事。”

    “那现在呢?”

    “还活着。”

    刘备抬起脸,满脸由衷的真诚:“他还活着,不是好事吗?”

    屋里静了一瞬。

    蔡瑁垂下眼睑掩饰神色,蒯越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。刘表盯着刘备看了半晌,憋出一句:“对他自己而言,自然是好事。”

    刘备仿佛完全没察觉出自己那句话有何不妥,随手将简牍丢回案上:“曹操的主力眼下还在北边死磕?”

    蒯越答道:“主力确实被河北牵制着,但这不代表南面的防线就成了空壳。颍川、汝南,以及南阳北部都还有守军。”

    “这么说,叶县换防,倒也未必就是冲着南边来的。”刘备屈起手指敲了敲军报,“没准只是怕我们趁虚往北打。”

    刘表赞同:“我也正有此意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景升兄特意把我大老远叫来,是想让我带人去北边晃悠一圈,探探虚实?”

    刘表没正面作答,伸手将舆图往下拽了拽,手指先点在新野的位置上,随后沿着官道的脉络一点点向北推移:“玄德,若是让你从新野出兵,你最多能往北推进多远?”

    刘备俯身紧盯地图:“那得看您让我带多少人马。”

    “我只问路程。”

    “官道自然能走。眼下夏雨频繁,有几段路被重车压得稀烂,行军会受拖累。再往北,越靠近曹军的地界,咱们的粮草就越不能指望沿途的寨子就地补给。”

    刘表皱起眉头:“我是问,你到底能走多远。”

    “我也得先弄明白,这趟出兵到底图个啥。”刘备说道。

    蔡瑁眼皮一跳。刘表这回倒没动怒。刘备的手指点在舆图上,问得直白利落:“是想一口吞下叶县?还是逼着曹军往南增兵?亦或只是摆出个往北压境的姿态,警告他们别把南面的驻军全抽调到河北去?”

    “第三种。”刘表给出定论。

    刘备点点头:“那好办,第一批出营用不着带上全部的八千九百人。”

    蔡瑁这回是真吃了一惊:“八千九百人?”

    刘表也意外:“这是昨日刚盘出来的实有兵力?”

    “正是。只要我一声令下,立刻就能扛旗出营的实打实的人数。”

    “若要北出,你打算带多少?”

    “先带四千人摸过去。”

    蔡瑁的眉头拧成了川字:“既然手握近九千兵马,为何只动四千?”

    刘备反诘:“全带走了,新野这座空城谁来守?北面的营寨、粮仓、伤兵营,还有几座城门,处处得留人。况且眼下不过是出去亮个相,让曹军知道荆州北面不是块任人揉捏的面团,又不是真要去硬拔许县。”

    “万一你这四千人一头撞上曹军的大部队呢?”

    “退。”刘备答得斩钉截铁。

    回答得太痛快,蔡瑁反而一时语塞。刘备瞥了他一眼:“真要是一头撞见两三万敌军,不脚底抹油,难道留在那儿等死吗?”

    蒯越没忍住,轻轻咳了一声掩饰笑意,刘表嘴角也跟着抽了抽。蔡瑁硬绷着脸没笑,不死心地追问:“要是曹军死咬着追呢?”

    “那得看情况。”

    “看什么情况?”

    “看他用什么阵型、带多少兵力追。”

    刘表的手指在地图边缘停顿住,没再继续诘问。

    前一世,他也曾亲眼看过北面快马送来的战报。那份军报里写着夏侯惇的名字,也写着刘备的名字,最后是刘备赢了那一仗。至于那场胜仗究竟是怎么打出来的,等战报送到襄阳案头时,硝烟早已散尽。可眼前这个活生生的刘备,显然对未来的命运一无所知,他此时此刻关心的,只是四千人该怎么走、粮草能支撑几天,以及遇到强敌是不是要果断撤退。

    接下来的军令拟定得异常顺畅。随军先带上六天的口粮:三天用于向北推进,三天留作折返之用;到了第三天,如果州府没有传来继续挺进的续令,刘备便必须立刻撤军。若有续令,州里再从南面运粮接应。沿途各个营寨的囤粮只能作为十万火急时的救命稻草,绝不允许大军一路走一路吃大户。

    刘备想了想,又添上一条补充:“新野本县的守备兵马不随我北出。我只带我的本部,以及景升兄先前划拨给我的那一部兵力。”

    蔡瑁不解:“这又是为何?”

    “前些日子才刚刚把新野军令的界限划得一清二楚,总不能今天一说要打仗,就又把县兵稀里糊涂地混进我的账本里。”

    刘表这次没有丝毫迟疑:“准了。北面若是真遇到十万火急的军情,必须动用州县兵马时,我自然会另外下达调令。”

    旁边的掌军文吏将这些条款一笔一划记入简牍,连那句“第三日无续令即返”也单独写了一行。刘备从头到尾仔细核对了一遍,确认粮草、兵员和沿路寨仓的使用权限都已写清楚,这才将简牍推还回去。

    “那便没什么纰漏了。”

    刘表望着他:“你就不问问打算哪天开拔?”

    刘备一脸莫名其妙:“景升兄既然连夜把我召来,总不至于让我拖到下个月再动身。”

    蒯越轻笑一声:“那刘使君需要筹备几日?”

    “三天。”

    蔡瑁质疑:“四千兵马出征,三天筹备就够了?”

    “人头昨天已经清点过了,战马今天正在排查,粮草今晚就能开始装车。眼下最费工夫的,无非是敲定哪一营出征、哪一营留守,这事我回新野再慢慢分派。”

    刘表问:“云长和翼德都随你同去?”

    刘备略一思忖:“三弟留下看家。北路的哨和马刚换,新野要是真生出什么变故,总得留个能镇得住场子的人我才放心。云长随我出征。”

    军令还在拟写,院子里突兀地响起一声凄厉的马嘶。方才那匹汗碱都没干透的快马,后腿猛地一软,直直地往后瘫坐下去。两名军士眼疾手快地死死架住,七手八脚地先松开腹带,再把沉重的马鞍全数卸下。这马倒没受外伤,纯粹是狂奔过度,体力透支导致腿软。

    刘备大步跨出堂外,走到墙根问那个正歇息的斥候:“从哪儿一路跑回来的?”

    “北面。从昨夜到今早中途换过一次马,这匹只是跑了后半截。”

    “只跑后半程就累瘫成这样?”

    斥候苦涩一笑:“上头催得太急。”

    刘表也跟着踱步到门边:“还有什么情报没报上来?”

    斥候一骨碌爬起身:“是今天上午刚递来的新报。叶县南面昨天又冒出两队侦骑,每队百人上下,沿着官道来回反复地踅摸,不过并没有继续向南边施压。”

    刘备反应极快:“他们身后可跟着大部队?”

    “摸不准。”

    “见着粮车了吗?”

    “没瞧见。”

    “大队步兵呢?”

    “也没瞧见。”

    刘备沉吟着点头:“那看着像是出来探路的。”

    蔡瑁在一旁分析:“也有可能是提前出来给主力大军蹚道的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我才要亲自带人去摸摸他们的底。”

    刘表当机立断:“三日后,玄德率军北出。”

    院子里,正在忙碌的几名军士动作不由自主地停滞了一瞬。那匹腿软的战马还在旁边被人牵着艰难地来回走动,每迈出几步,鼻孔里便喷出一股粗气。

    午后,刘备便雷厉风行地告辞离开襄阳,连顿饭都没留下吃。刘表命人备了饭食,他也只随手抓了两个干硬的面饼塞进怀里。孙乾回头望了望州军府的大门,忍不住看了一眼刘备怀里的两张饼。刘备却早已翻身跨上马背。州府又给这十来骑换了一批脚力充沛的新马,下一处驿站也提前备好了替换的坐骑。

    孙乾纵马跟在侧方,一路迎着风大声问:“使君,咱们怎么不等军令和粮草的公文全写完再走?”

    “他们会直接快马送到新野的。”

    “那咱们火急火燎地赶回去作甚?”

    刘备咽下最后一口面饼:“回去点齐那四千人马。”

    孙乾哭笑不得:“昨天不是刚点算过一遍吗?”

    “昨天算的是‘总共能拿出多少人’,今天得定死‘到底带谁走’。”

    “云长将军随行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翼德将军留守新野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他估摸着又要大闹脾气了。”

    “让他闹去。”

    “谁来镇守粮仓?”

    “回去再定夺。”

    “那骑兵呢?”

    “先查验马匹。”

    “粮车带多少?”

    “精简。刚下过雨,北面的官道泥泞难行,车拉多了纯属累赘。”

    孙乾在心里把这些条陈一项项默记下来,最后还是忍不住问了句交底的话:“要是咱们大张旗鼓地跑这一趟,曹军那边根本就不接招呢?”

    “不接招那是最好。”刘备将包面饼的破布细细叠好,随手塞回行囊,“我亲自去蹚一遍路,摸清这道该怎么走、寨子在哪儿、粮草最远能运到哪步田地;同时,也顺便给他们提个醒,让他们知道荆州的兵马随时能出营。就冲这两点,这趟就不算白跑。”

    暮色四合时,一行人终于策马赶回新野大营。张飞正站在一长排战马前,大咧咧地捏着马嘴看牙口,已经看到第三十多匹了,粗犷的脸上写满了不耐烦。一听见北门传来的蹄声,他先是瞅见孙乾,接着瞧见刘备,最后目光死死钉在刘备手里攥着的那卷从襄阳带回来的短牍副本上,铜铃般的大眼睛瞬间亮得惊人。

    “终于要开干了?”

    “还不到时候。”

    张飞高涨的兴致瞬间被浇灭了一半:“那这叫啥?”

    “北出巡视。”

    “俺也去?”

    “你留守。”

    张飞整张脸嗒一下拉得老长,黑如锅底:“怎么又是俺看家?”

    刘备拿马鞭指了指他身后的战马:“我不留你,这些马谁来点?北寨谁去巡?新野谁来镇?”

    张飞憋屈了半天,愤愤嘟囔:“俺就知道没好事。”

    刘备没再顺毛捋他,转头命人去传唤关羽:“今夜挑出四千人马,三日后破晓,大军出北门。”

    传令军吏抱拳领命而去。张飞没再抱怨,只心有不甘地朝北面望了一眼。

    刘备却突然补了一句:“再多派两名侦骑出去。”

    张飞转过头:“去哪?”

    “往北摸。”

    “摸什么底?”

    “去看看他们到底在忙什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