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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3章 今天能出营多少
新野北路那座新搭的哨棚,比刘备预想的还要简陋。三根粗木勉强撑起斜斜的草顶,东面刚用新木板补过漏,板缝间还大剌剌地露着白茬。棚外环绕着一圈浅沟,真要有大队骑兵冲杀过来,这点沟壑形同虚设,肯定拦不住。它唯一的长处便是地势高,能将北面的官道尽收眼底。再往前两里是道缓坡,人马只要从坡后一冒头,哨棚上总能最先望见认旗。
刘备策马绕了一圈,勒住缰绳问守哨军侯:“这里驻了多少人?”
“四十二个。”
张飞在后头一听,眉头拧成个疙瘩:“就四十二个人,守这么大一段?”
军侯赶忙解释:“不光靠这儿。东边还有处旧哨,驻着二十七人。北寨离这儿不足五里,真遇上急事,半个时辰能调来两屯,六百号人上下。”
刘备没顺着“六百人”的话头往下接,单问:“这两屯都归你调?”
“不归。”军侯愣了愣。
“那谁调得动?”
“北寨军侯。”
“你怎么通报?”
“白天点狼烟,再派快马;夜里举火。”
“要是下雨呢?”
军侯顿时语塞。张飞双眼一瞪:“怎么哑巴了?”
“雨太大……火光未必看得见。”
刘备抬头瞥了眼棚檐下挂着的刁斗:“敲这玩意儿?”
“声儿传不到北寨。”
“最近的马在哪?”
军侯往棚后一指:“有两匹。”
张飞早翻身下马,大步走过去查验。第一匹还凑合,第二匹左后腿外侧却有块旧疤,新毛才刚长齐。张飞蹲下捏了两把,回头道:“这马平时溜达溜达还行,真要送十万火急的军报,八成要跪。”
军侯涨红了脸:“昨日刚换来的,原先那匹去北寨送信,回来时伤了蹄子。”
刘备发话了:“这匹先换掉,再多备一匹。”
“备三匹?”军侯抬起头。
“下雨天看不见烟,黑夜里也未必瞅得见火。第一骑奔北寨,第二骑回新野,第三匹留作接应。真碰上十万火急,总不能两匹马先累倒一匹,剩下一匹还得让人猜你往哪儿送了报。”
军侯慌忙应下。张飞却还在顺着刚才的数扒拉:“这儿四十二,东面二十七,北寨六百。再往后呢?”
刘备看他一眼:“问这干什么?”
“曹军真打过来,总不能指望这六百号人去顶。”
刘备默然。这也正是他今日亲自巡营最想探明白的底。
回新野时已近正午。北门外,几百名新入籍的士卒正操练得乱七八糟。鼓声一响,前两排往左转,后面几十个听岔了道,愣是往右挤,两拨人当场撞作一团。带队的军侯气得直跳脚,挥着手里的旗杆大骂:“看旗!看旗!别总盯着前面人的后脑勺!”
张飞骑在马上乐不可支:“就这阵仗,敌军还没杀过来,你们自己倒先踩死一片了。”
军侯黑着脸辩解:“才练了十来天。”
刘备勒住马盘问了几句,新招募的三百七十余人里,甲胄只发了二百多副,弓弩更是全无。刘备点点头:“接着练,别急着补进前屯。”
张飞不解:“不都入了军籍吗?”
“入了军籍,跟今天能不能上阵杀敌,是一码事吗?”刘备反问。
张飞琢磨了一下:“不是。”
“那就得分开算。”刘备转头对孙乾吩咐,“把管户籍的、管粮草的,还有各营军侯,全给我叫来。”
孙乾一愣: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“做什么?”
刘备朝北门扬了扬下巴:“算人。”
下午的新野大营没开军议,直接点名。
刘备本部的旧旗镇在中军,关羽的人马列在东侧,张飞的部众居西。正中是当年徐州一路跟随的旧部,再往后,才是这些年陆陆续续归队、重新整编的散兵游勇。一屯挨着一屯过筛子。先报花名册上的在册人数,再报今天真能拿着兵器杵在这儿的实数。
某屯名册上写着二百三十七人,实到只有二百一十二。刘备翻着竹简问:“差的呢?”
军侯答得利索:“七个有伤在身,六个去护粮了,四个在外巡路,还有八个今天病倒了。”
“生的什么病?”
军侯神色古怪起来:“昨晚馋嘴,偷吃了一锅没煮熟的豆子。”
空地上静了一瞬,随即有人噗嗤笑出声。那军侯回头狠狠一瞪,笑声又全憋回了肚子里。
刘备也忍着笑意:“这八个今天肯定出不了营。护粮、巡路的也先剔出去。”
后面几屯大差不差。有的名字在册,人却拄着拐杖;有的看似伤愈,真披上重甲跑两步,腿肚子直打转;还有几十个刚找回来的老兵,人虽骁勇,甲胄兵械却没配齐。刘备毫不含糊,将这些一概另列,绝不拿来凑数。
张飞起初还挺胸抬头地站着看,后来索性搬了个木墩大马金刀地坐下。等几十个屯慢腾腾地报完,他终于按捺不住了:“这得扒拉到猴年马月?”
孙乾头都不抬:“三将军刚才不还在问,真遇到战事能拉出多少人吗?”
“俺也没想到要这么一个一个地抠啊。”
简雍抱着一卷简牍溜达过来,随口打趣:“按三将军的法子算倒是痛快,看见一个脑袋就算一个。”
“宪和!”张飞扭头瞪眼。
简雍脚底抹油溜得飞快:“我去后营瞅瞅。”
等刘备本部的最后一册清点完毕,天色已擦黑。管籍军吏嗓子都哑了:“使君,原本在籍且已核定归本部的,共九千五百余人。蔡阳之战后有死伤,南下途中也有病倒掉队的;到了新野,伤愈归队的、老兵回营的,再加上新编补入的,一直有增减。今日实地重核,能列入本部军籍、受使君节制的,约九千一百余人。”
刘备指着下一栏:“今天拿不了兵器的有多少?”
“五百来号。重伤的少,多是旧伤复发、染病,或者新兵甲械不全。”
“所以今天真能拎刀上阵的……”
“八千五百上下。”
张飞眉头一皱:“才八千五?”
刘备抬眼看他:“什么叫‘才’?九千多张嘴要吃饭,真要拉出大营,花销又是另一笔账。军籍是一码事,今天能不能拔营开拔,是另一码事。”
张飞不吭声了。
本部点验完毕,旁边还戳着一面荆州旧旗没动弹。那是刘表后来明令拨给刘备节制的不到一千七百人,军侯还是原班人马,粮草也是单独立账。领头军侯上前禀报:今日能拿兵器的一千六百余人,其中四十多人在外巡哨;另有伤病六十余人。
刘备指了指那面旗:“真打起来,听谁的?”
“凭州府手谕,全凭使君调遣。”
“军侯还按原编制?”
“是。”
“粮草也单独造册?”
“单独造册。”
刘备点头:“那就分开记,别跟本部混成一本糊涂账。”
张飞又忍不住掰起指头:“八千五,加上一千六……一万?”
“是一万零一百。”孙乾纠正道。
张飞斜他一眼:“差那一百个人很多吗?”
“真少那一百人的时候,你还得满世界找这一百人去哪了。”孙乾怼道。
张飞被噎得半天没话讲。
空地外圈还站着新野原有的县兵、守卒和北寨兵马。他们同样披甲持锐,几名军侯见这边点得热闹,干脆把自家的名册也抱了过来,试探着问:“刘使君,咱们这边用不用也报备一下?”
“当然要报。”刘备先仔细询问了他们的日常编制和归属,随后笑道,“不过,别点进我的本部兵马里。”
那军侯明显松了口长气。张飞又犯迷糊了:“真打起来,他们不也能上阵吗?”
“能。前几天州里不是下了文书?遇到紧急军情来不及上报,我可以先调用附近的守兵,事后再物归原主。”刘备解释。
“那为啥不算进来?”
刘备想了想,打了个比方:“今天我问你家囤了多少余粮,你会把隔壁邻居家的米缸也算进去吗?”
周围安静了一瞬,随即爆出一阵哄笑。张飞眼珠子瞪了一圈,最后深以为然地点点头:“这话俺听明白了。”
简雍不知何时又冒了出来:“难得。”
“宪和!”张飞刚要瞪眼,简雍一扭头,又溜了。
天色彻底黑透前,最后一份汇总简牍终于墨迹吹干。刘备没急着问总数,单刀直入:“若是北路现在生变——不是明天,就是眼下这一刻,我能从新野带走多少人?”
几名军吏赶紧重新核算。本部可战之兵八千五百上下,州府增派一千六百,账面上是一万零一百。可营门得留人把守,粮仓得有人看护,伤兵营也不能空着不理。七扣八扣下来,真正能立刻跟着刘备拔营出北门的,只有八千九百人上下。
刘备伸手拿过竹简,指尖在最后那行数字上停顿了片刻。这才是他一声令下,真正能背上干粮、抄起兵器、跟着大旗走出新野的家底。
“往后报备兵力,把‘在册数’和‘可出营数’分开报。只要人马没有大幅增减,不必天天死磕数字,照旧例核算即可。”
张飞立刻附和:“这规矩俺赞成。”
没人搭理他。
各营开始散去,火把宛如长蛇般一支支散入营帐深处。几个被划入“今日不能出营”的伤兵坐在路牙子上,脸色都不大好看。其中一个右腿带着旧伤,刚才硬生生强撑了两个时辰,最后还是被眼尖的军侯揪了出来。见刘备走过,他憋着气小声道:“使君,俺能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刘备停下脚步。
“那凭啥不把俺算进去?”
刘备扫了一眼他的右腿:“走十里路行吗?”
“行。”
“二十里呢?”
那人咬着嘴唇没答话。
“如果再披上重甲呢?”
那人彻底垂下了脑袋。
刘备拍了拍他的肩膀,温言道:“先好好养伤。要是真缺人缺到要你瘸着腿上阵拼命,我自然会叫你。”
旁边几个伤兵顿时笑了起来:“听见没?得等咱们都死光了,才轮得着你逞能。”
那人笑骂了一句,自己也跟着释怀了。
刘备前脚刚迈进中军大帐,南边猛地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来人骑的不是军马,一路风驰电掣冲进营门才勒住缰绳。一名荆州骑兵翻身滚鞍,向刘备行礼:“刘使君,州牧遣小人连夜送信。今日北面、许都各传回一份急报,请使君明日务必前往襄阳一趟。”
张飞恰好溜达过来,凑上前问:“出啥事了?”
骑兵摇摇头:“上面只说,北面的兵马又在动了。”
刘备接过封死的竹简,没急着拆,只问了一句:“让我带多少人马去?”
骑兵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问,愣了一下才答:“州牧说……使君您来一趟便好,不必带兵。”
张飞立刻扯开嗓门:“那俺也——”
“你留下。”刘备截住他的话头。
“凭啥?”
刘备瞥了一眼他身后的马厩:“明天北营还得继续查验马匹。今天吩咐的哨马换好、备齐没有?”
张飞一顿,气势弱了三分:“……还没来得及。”
“那你去换。”
张飞把后半截牢骚硬生生咽了回去,闷声闷气道:“知道了。”
刘备走进帐篷,也没急着拆州府送来的公文,而是将刚才那份总名册重新拽到眼前。最下面那行墨迹还没干透。
八千九百上下。
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,这才抬起头,轻吐出一口气。
“明日去襄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