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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2章 人没死,局先活了

    袁谭与袁尚并肩迈入内室的时候,眼角余光最先掠到的,乃是摆在案几正中的那方印。

    谁都不是故意去看的。

    可东西就摆在那里。

    袁绍如今已经能靠着凭枕坐起来一阵。脸色依旧苍白,右手边搁着一盏温水。

    那方大印,便静静摆在他的面前。

    袁谭进门时,视线在上面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随后进来的袁尚,也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袁绍全看见了。

    “坐。”

    兄弟二人依言分列左右。

    审配与逢纪都没有进来,屋里只留下一名侍者。

    袁绍并未先看自己更偏爱的幼子,而是将目光落在了大儿子袁谭身上。

    “从青州把你叫回来,怨不怨?”

    袁谭浑身一震,赶忙抱拳躬身:“父亲病重,儿臣赶回侍疾乃分内之事,岂敢有半点——”

    “我问怨不怨。”

    袁谭停住。

    沉默片刻。

    “有一点。”

    不远处的袁尚侧过头来。

    病榻上的袁绍反而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这才像话。”

    说罢,他又转头看向袁尚。

    “你呢?”

    “儿臣一直留在邺中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袁绍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怕不怕?”

    袁尚低下头,沉默了片刻。

    “怕。”

    “怕我死?”

    “……是。”

    袁绍疲惫地往凭枕上靠了靠。

    眼前这两个儿子什么都不知道。

    他们不知道自己的父亲记得一个本该死在五月的自己。

    他们只是一个从青州赶回来,一个日日守在邺城,然后眼睁睁看着周围的人因为父亲可能死去,而开始一点点改变自己的位置。

    袁绍看着他们。

    “你们两个先记住一句话。”

    袁谭与袁尚同时抬起头。

    袁绍声音不重。

    “我还活着。”

    兄弟二人却都坐得更直了一些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袁绍缓缓伸出手,从案下取出了那三卷草牍。

    第一份写袁谭。

    第二份写袁尚。

    第三份,是他病重时想过的内外分掌。

    袁谭看见自己的名字时,脸色明显变了。

    袁尚也看见了。

    两个人谁都没有先开口。

    袁绍问:

    “想看?”

    没人回答。

    “想看便看。”

    袁谭压下心中的波澜,低头道:“父亲既然尚未定下——”

    “我的确没定。”

    袁绍拿起第一卷。

    “所以今日把它烧了。”

    袁谭猛地抬起头。

    袁尚也明显一怔。

    袁绍将那卷草牍放进火盆。

    火先舔上木片边缘。

    很快便焦黑起来。

    上面的“袁谭”二字,一点点被火吞掉。

    第二卷也放了进去。

    然后是第三卷。

    三份他把自己当成将死之人以后写下的答案,一份未留。

    袁尚终于忍不住问道:

    “那父亲前些日子定下的中军诸令……”

    “留。”

    “宿卫临急承事呢?”

    “也留。”

    袁谭神色复杂地看向父亲。

    袁绍凝视着火盆里的火苗。

    “我病过。”

    “以后也还会病。”

    “人不能因为我一躺下,事情便全停。”

    “这些没错。”

    他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错的是——”

    “我还活着,却先按自己已经死了,替你们把位置全分好了。”

    火焰渐渐低伏。

    最后只剩几块焦黑的木片。

    袁绍抬起眼。

    “这些。”

    “重新来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他没有当场另立一份新的继承令。

    也没有逼着兄弟二人当面发什么兄友弟恭的誓。

    只是把眼下的事情,重新放回眼下。

    “谭儿。”

    “儿臣在!”

    “青州仍是你的事。”

    袁谭重重抱拳。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回去以后,该管什么还管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不要因为我病了一场,便把青州的人全往邺城带。”

    袁谭身形微微一顿。

    “儿臣明白。”

    “尚儿。”

    “儿臣在。”

    “你继续留邺。”

    袁尚抬起头。

    袁绍又道:

    “不是让你接这方印。”

    “只是邺中本来便有你做的事。”

    “照旧做。”

    袁尚低下头。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袁绍看着两个儿子。

    “还有一件。”

    兄弟二人同时等着。

    “这些日子,谁去过你们那里。”

    “谁说过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谁想给自己留条后路。”

    “我会看。”

    屋里的气氛骤然紧了一下。

    袁绍随即道:

    “不是让你们回去抓人。”

    “手下的人怕我死,不是罪。”

    “但我得知道——”

    “人心现在走到哪里了。”

    袁谭与袁尚同时应声。

    这一次,两个人都明白。

    火盆里烧掉的东西,并不代表这几日发生的一切,也跟着没了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兄弟二人退出去以后,审配才进来。

    他一眼便看见了火盆里的残片。

    “都烧了?”

    “那三份烧了。”

    “其他呢?”

    “有用的留。”

    袁绍伸手拿起那方印。

    手上仍有些无力。

    但已经能够稳稳拿住。

    “正南。”

    “臣在。”

    “名单继续看。”

    审配抬起头。

    “还看?”

    “当然。”

    袁绍道:

    “纸能烧。”

    “人去过谁家,不能烧。”

    “谁已经怕过,也不能让他当没怕过。”

    他说到这里,停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把这些都弄清。”

    “然后——”

    审配等着。

    袁绍将大印重新放回案上。

    “重新来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襄阳收到河北后续消息的时候,新野又来了人。

    军吏进堂。

    “主公。”

    刘表如今听见“新野”两个字,已经不会先皱眉了。

    “说。”

    “今日又有几户到了。”

    “来投军?”

    “不全是。”

    “有旧卒带着家眷,也有两个南阳士人。”

    刘表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玄德收了?”

    “旧卒里能归旧伍的先留下。”

    “其余还没有定。”

    刘表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    没有再问一共来了多少人。

    军吏又递上一卷从北面转来的河北新报。

    袁绍已经可以短时见事。

    袁谭、袁尚仍各守原来的位置。

    此前病中发出的部分预令,也已经撤回。

    刘表看到这里,手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五月已经过去。

    本来应该死的人,如今正在亲手收回自己写下的遗令。

    他坐在那里,很久没有翻下一页。

    蒯越就在旁边。

    “主公?”

    刘表回过神来。

    “没事。”

    他将木牍放下。

    随后问的却是:

    “新野北面的哨路,昨日修好了没有?”

    军吏一怔。

    “回主公,修好了。”

    “玄德去看了么?”

    “今日准备去。”

    刘表点头。

    “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没有再问——

    骑不骑马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同一时刻。

    新野北门。

    刘备正在上马。

    这匹马是刘表最早补到新野的那一批之一。

    用了大半年,已经不像刚送来时那么油亮,左侧马鞍也磨出了一块旧痕。

    关羽就在旁边。

    张飞从后面策马赶来。

    “大哥!今日可是要去北面看哨路?”

    刘备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“本来便少不了你。”

    张飞咧嘴大笑。

    三兄弟出了城。

    后面跟的人并不多。

    今日也没有什么大战。

    只是去看昨日修好的那段哨路。

    城门之外,田里的苗已经起来。

    几辆从南面来的商车正老老实实排在北门前等着入城。

    道路旁,还有两个风尘仆仆的年轻人站在树荫下。

    遥遥看见刘备一行人经过,两人整理衣冠,远远行了一礼。

    刘备不认识他们。

    还是在马背上抬手回了一下。

    战马没有停。

    一行人沿着北路渐渐远去。

    刘备不知道,袁绍本来应该死在上个月。

    不知道刘表刚刚因为一封河北急报沉默了多久。

    也不知道邺城一只火盆里,刚刚烧掉了三份关于未来的答案。

    他只是抬头看了看前面的路。

    “走快些。”

    张飞在旁边问:“急甚么?”

    刘备笑道:

    “回来还能赶上晚饭。”

    张飞哈哈大笑:

    “那还不快走!”

    马蹄踏过新野北门外刚刚晒干的泥地。

    一路向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