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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0章 谁已经开始准备了

    名单上的第一个人,并没有犯事。

    甚至连袁绍自己看完之后,都不得不承认——这名军侯做得其实很有道理。

    那是一名负责邺城北门宿卫的军侯。

    在袁绍病重的第三日,他曾私下派手下人去见过一名随袁谭从青州赶回来的旧部将领。

    审配查到此事后,当面问他:

    “为何私下去见?”

    那军侯答得十分坦然:

    “大公子从青州回来,带来的人不熟邺城北门的门禁和令牌。”

    “若主公病势再重,城门一旦有急牍出入,两边总不能到了那时候,还在门前互相盘查身份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……小人只是想先去认个脸。”

    审配不敢隐瞒,将这番原话一字不漏地呈报给了病榻上的袁绍。

    袁绍听完,沉吟了许久,只问:

    “他可曾私下向显思答应过甚么?”

    “回主公,未曾。”

    “收过青州那边的钱物?”

    “未曾。”

    “可曾私自换过北门的守卒?”

    “不曾更换一兵一卒。”

    袁绍沉默片刻。

    “那查他作甚?”

    审配伫立在榻前,哑口无言。

    是啊。

    究竟查他作甚?

    那军侯不过是在所有人都觉得主公可能熬不过去的时候,提前认识了一个以后很可能经常要与自己打交道的人。

    没有换兵。

    没有收钱。

    更没有答应效忠谁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名单上的第二个人,同样挑不出什么错。

    那是一名在军府里负责急牍分发的小吏。

    袁绍昏睡的那两日,他曾去问过袁尚身边的属官:

    若主公一直无法盖印,原本没有写完的急令,该由何人接手?

    对方告诉他:

    此前已经发下去的照旧运转;新发的急事送中军;实在来不及的,再往内院呈报。

    小吏严格照做。

    没有私自改过一个字。

    袁绍听到这里,眉头反而皱了起来:

    “这不本就是我自己病倒之前,让他们如此办理的么?”

    审配低头应道:

    “回主公……正是。”

    “那他的名字为什么也在这里?”

    审配犹豫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因为他后来……又多问了一句。”

    “问了甚么?”

    审配停顿片刻。

    “他问,倘若大公子与三公子的手令同时送到军府,他究竟该先听哪一边。”

    内室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这个问题并没有发生。

    至少现在还没有。

    可这个不起眼的小吏,已经提前想过了。

    袁绍沙哑地问:

    “他偏谁?”

    “眼下看不出。”

    袁绍疲惫地摆了摆手:

    “那便不必再查他了。”

    审配错愕地抬起头来。

    袁绍靠在凭枕之上,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“正南。”

    “臣在。”

    “我们现在查的,不是谁谋反。”

    他停顿片刻。

    “我问的是——”

    “谁已经开始按我不在了过日子。”

    审配的神色慢慢变了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名单上的第三个人,看起来更加没有问题。

    只是一个军府书佐。

    他的妻儿原本住在邺城外十余里的村子里。

    袁绍病重之后,他忽然把一家老小全接进了邺城。

    问其缘由,回答得极其简单:

    “小人……怕乱。”

    袁绍听罢,沉声问:

    “谁告诉他我要死?”

    “回主公……没人。”

    “那他怕甚么?”

    审配没有替那书佐回答。

    可袁绍自己心里其实知道。

    官渡败过。

    仓亭也败过。

    他回到邺城以后病了这么久。

    五月里又接连两次呕血。

    袁谭从青州急赶回来。

    袁尚日日出入内院。

    门外每天又站着审配、逢纪、郭图、辛评这些人。

    根本不需要谁站在街上喊一句“袁绍要死了”。

    所有人都长着眼睛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到了午后,袁绍命人将那三张名单重新奉到了榻前。

    这一回,不再只查谁曾看过那些文书。

    他开始看另一件事——

    在这几天里,谁做过平日不会做的事。

    很快,名单上的名字便多了起来。

    有人过去与袁谭往来并不算多,可袁谭回邺以后,却在两日里登门两次。理由也很正当——青州有旧事需要禀报。

    有人平日里更近袁尚,却忽然把一个侄子送去了青州。理由是早先便已经答应。

    有人问过邺城哪一道门临急时会先关。

    有人重新整理过家中的田契。

    有人把寄在外县的钱粮收了回来。

    还有一个军侯,在五月下旬那几日忽然让妻儿回了老家。

    理由更加简单:

    “若邺城有事,家里至少不在城中。”

    袁绍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看过去。

    看得越来越慢。

    没有哪一条够杀人。

    甚至连罚,都很难找到理由。

    因为每一个人都能解释。

    而且大多数解释得通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逢纪匆匆应召入内时,袁绍将那几张名单递到了他手里:

    “看看。”

    逢纪从头看到尾,脸色也越来越不好。

    “主公……打算如何处置?”

    袁绍抬起眼。

    “处置谁?”

    逢纪顿时卡住。

    袁绍抬手点了点那个把妻儿接进城里的书佐。

    “这个?”

    “因为怕我死以后城里乱,把老婆孩子接进来——杀了?”

    逢纪低下头。

    袁绍又点向下一人。

    “这个军侯?”

    “去认过显思带回来的人。”

    “他连北门的一兵一卒都没有换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这个小吏。”

    “他不过是问,以后如果两边的令一起送到,他该先听谁。”

    袁绍将名单重新放回案上。

    “你告诉我。”

    “哪个该抓?”

    屋内无人回答。

    袁绍看着那些名字,忽然不知道该从哪一个人下手。

    如果有人趁他病重偷偷发兵,好办。

    如果有人伪造他的遗令,也好办。

    抓。

    杀。

    把东西收回来。

    可眼前这些人什么都没有做错。

    他们不过是在那几天里,都认真想过了一遍——

    倘若袁本初真的没了。

    我怎么办?

    而这种事情,一旦认真想过一次,人便很难再回到那个从来没想过的时候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“正南。”

    “臣在。”

    “五月里……你想过没有?”

    审配的身体猛地僵住。

    袁绍就这么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若那晚我真的没醒。”

    “你准备先去哪里?”

    审配在榻前沉默了很久。

    终于低声道:

    “中军。”

    “去做甚么?”

    “先把邺城稳住。”

    “然后呢?”

    审配闭上嘴,再没有说。

    可袁绍已经知道了。

    稳住邺城之后,还得看袁谭。

    看袁尚。

    看谁先动。

    看两个人身边,各自聚了哪些人。

    审配不是反。

    他只是不可能不准备。

    袁绍沉重地点了点头,转而看向一旁的逢纪:

    “元图呢?”

    逢纪同样避无可避。

    沉默许久,最后苦涩道:

    “臣……也想过。”

    袁绍忽然笑了一下。

    没有半点笑意。

    原来这份名单上,还可以再加两个人。

    审配。

    逢纪。

    甚至再往上——

    袁绍自己。

    因为最早开始准备的人,本来就是他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傍晚时分,袁绍将那三张名单缓缓收拢叠好。

    没有撕。

    也没有烧。

    审配试探着问:

    “主公……还继续查么?”

    “查。”

    审配抬起头。

    袁绍声音很平:

    “查清楚,谁已经往哪边走近了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抓人。”

    “也不许因为谁见过显思、显甫,便治他的罪。”

    “我只要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我得知道,我病这一场——”

    “到底把多少人提前推到了位置上。”

    审配沉默片刻,低头道:

    “臣明白。”

    袁绍靠在凭枕上,安静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又道:

    “还有。”

    “主公请说。”

    “把谭儿、尚儿都叫来。”

    审配一愣:

    “何时?”

    袁绍缓缓抬起眼。

    “现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