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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7章 五月到了

    建安七年,五月。

    案几最底下压着的那三卷草牍,始终没有盖印。

    袁绍是在半夜时分被咳醒的。

    起初的那一阵咳嗽尚不算重。他侧过身去,试图把喉咙深处那股痒意强行压下去。

    可没能压住。

    第二阵咳嗽很快顶了上来,震得他整个胸口一抽一抽地疼。

    守夜的侍者听见屋内的动静,赶忙提灯推门走了进来:

    “主公……”

    袁绍吃力地抬起一只手,挥了挥,示意他不必惊动外间。

    可下一刻,他忽然俯下身去。

    一口温热的东西涌到了嘴里。

    侍者的脸色在昏暗的灯影下瞬间白了。

    这一回,不再是掌心中那一点暗红。

    血落进漆盆里。

    很明显。

    袁绍就着幽微的灯光看了一眼,久久没有动。

    “去……”

    “叫医者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天亮以前,整个内院都知道主公病重了。

    没有人敢公然大声议论,可庭院里的脚步声却明显比往日密了许多。

    药炉重新生了火,医者轮流出入内室。

    过往每日必须第一时间呈递到袁绍面前的军牍,被审配与逢纪拦下了一大半。凡是能由下面照旧处置的,一律不再往内院送;那些真正必须由袁绍亲自过目的,也暂且放到了外间。

    袁绍偶尔清醒时,便看上两三份。

    若是咳得厉害,便停。

    再没有哪个大臣敢抱着一摞厚厚的木牍,直挺挺地站在病榻前等了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上午时分,袁尚匆匆赶到了内院。

    他没有带官属随行,只一个人入内。

    走至病榻前时,他脚步顿了一下,站了片刻,方才低声唤道:

    “父亲。”

    袁绍缓缓睁开双眼。

    “显甫。”

    “父亲今日身子如何?”

    “还……活着。”

    袁尚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,低声道:“父亲何必说这种不吉利的话。”

    袁绍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儿子。

    显甫不知道“建安七年五月”这几个字对于自己究竟意味着什么。

    他只知道父亲病了。

    而且病得很重。

    所以他会怕。

    只是怕自己的父亲真就这样死在眼前。

    袁绍忽然问道:

    “邺中宿卫……今日是谁当值?”

    袁尚一愣,未料到父亲会突然问起这个,赶忙如实答道:

    “回父亲,东门是高干哥留下的旧部,内门则由王校尉巡守。”

    “你如何知道?”

    “昨日换防时,儿臣看过名册。”

    袁绍微微点了下头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袁尚摸不透这个“好”字究竟是什么意思。他张了张嘴还想再问,门外的医者已经端着药走了进来:

    “主公该进药歇息了。”

    袁绍没有坚持,闭上眼,对袁尚挥了挥手:

    “你回去。”

    “邺中各项事务……一切照常。”

    袁尚在榻前沉默片刻,躬身行礼:

    “儿臣遵命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五月上旬过去。

    袁绍没有死。

    病也没有好。

    饭越来越难进。最开始每日还能勉强吃下半碗粥,后来吃上几口便放下了。案上的肉羹早已撤去。

    有一次逢纪入内呈报事情,袁绍听到一半,原本握在手中的木牍突然掉了下去。

    “啪。”

    落在榻边。

    屋里的侍者、逢纪与医者同时低下了头。

    一时间,竟没有一个人马上去捡。

    袁绍自己也没有动。

    他只是盯着那块落在地上的木牍。

    上一世也是这样。

    东西开始拿不稳。

    坐久了会累。

    吃不下。

    夜里咳。

    血越来越多。

    他一直在心里告诫自己,不能把“五月”当成一扇门。

    不能每日睁开眼,第一件事便去问今天究竟是哪一日。

    可身体比日期更会提醒人。

    根本不用问。

    那些熟悉的东西,一件件都在回来。

    袁绍缓缓伸出手,在眼前看了片刻。

    “捡起来。”

    逢纪这才弯下腰,将木牍恭敬捧起:

    “主公……今日便歇息罢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袁绍第一次没有坚持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最先悄悄发生变化的,是内院门外等人的位置。

    审配来得越来越早。

    逢纪走得越来越晚。

    袁尚几乎每日都会来。

    青州那边送来的信,也忽然密了起来。

    郭图、辛评问得最多的,已经不是前线,而是主公如今的病势。

    没有人敢在信里写下“若主公薨”这种话。

    可所有人其实都在问同一件事——

    主公如今还能不能见事?

    还能不能下令?

    还能不能坐起来?

    甚至有一日,负责邺城一处门禁的军侯,私下大着胆子问了一句:

    “若是主公今夜未能醒来,明朝内门……究竟听谁的?”

    这话很快便原封不动地传到了审配耳朵里。

    审配没有治罪。

    因为这个问题,确实已经摆在所有人面前。

    他只冷着脸道:

    “照现有宿卫令。”

    那军侯迟疑了一下,又问:

    “若是……有人持三公子手令呢?”

    审配脸色顿时变了。

    “照现有宿卫令。”

    “听不明白?”

    那军侯赶忙低头:

    “喏!”

    待人退下以后,审配独自站在廊下,许久没动。

    袁绍还活着。

    可这种问题,已经开始有人问了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五月过半。

    袁绍第二次呕血。

    这一回,医者不许旁人再往内室挤。

    袁绍一直躺到傍晚,才又醒过来。

    醒来之后,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,第一句话却并非询问今日是什么日子。

    “显思……到了没有?”

    侍者赶忙躬身回道:

    “回主公,大公子还在从青州赶回来的路上。”

    “传令下去……”

    “别催他。”

    侍者一愣,未能领会其中深意。

    袁绍疲惫地闭上双眼:

    “他从青州回来,也不能把马跑死。”

    说完,便又睡了过去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袁谭赶进邺城时,天已经快黑。

    一路换马,衣袍上尽是风尘。

    郭图、辛评二人跟在后面,神色同样疲惫。

    一行人一路赶至内院门口,却被守门的侍卫拦了下来:

    “大公子留步,主公刚刚服药睡下。”

    袁谭站住了。

    “父亲如今病势究竟如何?”

    侍卫低头不语,不敢妄言。

    “我问你,父亲病得究竟如何?”

    动静传入内间,医者闻声走了出来:

    “大公子。”

    袁谭死死盯着他。

    医者沉默片刻,方才低声道:

    “主公……今日又呕过血。”

    袁谭的脸一下白了。

    身后的郭图与辛评同样没有开口。

    过了许久,袁谭才问:

    “尚弟……如今人在何处?”

    “三公子下午来过。”

    袁谭猛地转过头,看向那扇紧闭的门:

    “他进去过?”

    “进去过一会儿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没有任何别的意思。

    可袁谭听完,却沉默了。

    郭图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辛评也没有。

    他们只是站在门外。

    倘若此刻袁绍能够睁开眼,看见这一幕,大概便会认出自己最怕的东西。

    明明什么都还没有发生。

    所有人却已经开始在意——

    谁先进去。

    谁后进去。

    谁离病榻更近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当天夜里,袁绍中途醒过一次。

    得知袁谭已经到了。

    “让他明日再来。”

    侍者小声道:“大公子如今还在外面等。”

    “叫他回去睡。”

    “大公子说……想在门外等主公醒来。”

    袁绍闭了一下眼。

    “我已经醒了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叫他回。”

    侍者僵在原地没动。

    袁绍的声音很轻:

    “显甫也一样。”

    “今晚谁都不要守在我的门外。”

    侍者深深叩首:

    “喏。”

    然而命令传达下去之后,人却并没有真正散去。

    袁谭退到了外院。

    袁尚也还在另一处。

    审配没走。

    逢纪也没走。

    郭图与辛评同样留在袁谭那里。

    每个人都能给出一个完全说得通的理由:

    主公病重,为人子、为人臣者,自然应该留下。

    没有一句是假话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五月最后几日。

    袁绍已经连续两天没真正坐起来。

    第一日里,他清醒的时候还多一些。

    第二日,大半时间都在昏睡。

    药还能灌进去一些。

    粥几乎没吃。

    医者轮流守着。

    案几最底下压着的那三卷草令,依然没有盖印。

    可另外一些本来只为了“主公若病重”而准备的安排,已经开始真正用上。

    邺城的城门照旧开合。

    军中的急报有人接。

    此前已经发下去的军令,也没有因为袁绍昏睡便骤然停下来。

    这套东西原本只是为了防止河北在袁绍病榻前突然断掉。

    可外面的人看着它开始运转,心里也就越来越清楚——

    主公真的可能不行了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夜很深。

    袁绍没有醒。

    内院里的灯一直亮着。

    袁谭在外院。

    袁尚也没有回府。

    审配靠着廊柱闭眼。

    逢纪坐在另一边。

    郭图、辛评离袁谭不远。

    谁都说自己只是在等。

    没人问,如果明早里面的人没有醒,接下来该怎么办。

    可每个人——

    都已经想过。

    建安七年的五月。

    还没有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