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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5章 本初开始写遗令
建安七年,春。
袁绍掌心里的那一点猩红,到了第二日依然出现了。
并非是昨日的血没有擦拭干净,而是今晨起身时,胸腔里又猝不及防地翻涌起一阵咳喘。
当老医官将诊脉的手指从袁绍腕上收回来时,偌大的内室里一片死寂,落针可闻。
“如何?”
袁绍倚在凭几上,语气出奇地平静。
老医官擦了擦额头渗出的冷汗,支支吾吾道:“主公……暂且还需静心调养,切不可……”
“我问的是这病。”袁绍打断了他。
老医官浑身一颤,低头小声道:“主公肺气受损,兼之多年来操劳积郁。近日又食欲不振、夜咳不止、卧榻难眠——这病根,委实并非一两日积攒下来的了。”
袁绍定定地看着他:“会死么?”
此言一出,老医官吓得面如土色,连一旁侍立的审配也猛地抬起头来:
“主公!”
“我在问医官。”
没人敢再插话。老医官深深叩首,颤声道:“病势若再如此重下去……臣……臣不敢说。”
“嗯。”
袁绍轻轻应了一声,竟然未曾继续追问。
因为他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,前一世也是这样。
先是吃不下饭,继而夜里睡不了多久,一醒便咳;后来白日里也提不起精神,再往后——便是血。
事情并不是到了建安七年的五月,老天忽然伸手把他从榻上拽走。那场死,是从官渡以后一点一点长出来的。
乌巢。
仓亭。
大军退回河北。
这一世并没有全照前世原样走,可那些败仗、伤损与怒气,也没有凭空消失。
如今连血都回来了。
袁绍将冰冷的手掌从凭几上移开,哑声道:“药,照开便是。”
老医官赶忙叮嘱:“主公这几日万万不可再久坐操劳、议论军国大事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亦不可动怒——”
“我说,知道了。”
老医官只能噤声退下。袁绍转过头,看向面色凝重的审配:
“去把逢纪叫来。”
“再召几名掌管文书的文吏。”
审配迟疑地看着他:“主公今日……还要议军情?”
“不议军情。”
“那议甚么?”
袁绍沉默了良久,看着自己的手掌,缓缓道:
“议一议——若我猝然死了,你们这帮人该怎么办。”
……
逢纪匆匆赶来时,屋内刚换上了新炭。
窗户透着一条狭窄的缝隙,却依然冲不散那股刺鼻的苦涩药气。袁绍身上披着厚衣,端坐在长案后,面前唯独摆着一只木匣。
木匣已然打开,里面静静躺着一方中军用印。
审配面无表情地伫立在右侧。逢纪入座之后,第一眼便落在了那方印上,眼皮隐隐跳动。
没人敢主动开口问询。
袁绍率先打破了沉默:“显思近半年来,一直屯在青州罢?”
逢纪赶忙躬身道:“回主公,正是。”
“显甫呢?”
“多在邺城军中。”
“嗯。”
袁绍微闭双眼,忽然问了一句:“若我今夜死,明日一早青州送来一道急报,你们……谁敢回?”
审配整个人当场怔住。
袁绍睁开眼,目光扫向逢纪。逢纪同样抿紧了嘴唇,根本不敢当场作答。
“没人敢应?”
袁绍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:
“那我这些年来养了这么多人,原来只要我一闭眼,第二日你们便只能坐着等?”
审配低声劝阻:“主公何必言语至此……”
“那该如何说?!”
“主公病势尚未严重至——”
“正南。”
袁绍打断了他,声音沙哑:
“昨日我咳血,你亲眼所见。”
审配哑口无言,低下了头。
袁绍靠回凭几,幽幽道:“我自己的身子是什么光景,我自己最清楚。莫要在此时与我避讳这些死生大事了。”
……
几名文吏捧着笔墨木牍走了进来。
袁绍并没有一上来便写下由谁来继承大业,他只是伸手将那方印移到了案几正中央。
“若我病重不能理事,中军突发急报,当先送交何人处置?”
满堂鸦雀无声。
“若是邺城内忽然出事,宿卫当听何人号令?”
执笔的文吏额头冷汗直冒,悬着笔,手抖得根本不敢落墨。
袁绍环视了一圈:
“这些要紧的事,得先定在纸上。”
审配吸了一口气,终于领会了袁绍的意图:“主公……是想先定下临急承事之章程?”
“先把事情定下,别让我一倒,河北这边就跟着停。”
袁绍闭上眼睛,仅说了这几句话,胸口便有些发紧。他强行将咳意压了下去:
“至于将来谁继我之位,可以容后慢慢商议。”
“可若我真突然倒下,这邺城不能等你们争完了才开门!中军更不能等显思从青州一路赶回来,才发出一道军令!”
文吏终于落笔,每一划都显得沉重无比。
袁绍未让其繁琐地铺陈几十条规矩,仅定下了最急的几条:城门防备照旧,已颁发的军令绝不可因主公卧病而骤然停摆,中军若遇真正急报,必须有人先接下来处置。
写到此处,袁绍脱力地挥了挥手:“够了。”
文吏赶忙停笔。
审配凝视着那份木牍,沉声道:“可这……终究只是主公病重时的权宜之计。”
袁绍抬眼看向他。
审配咬了咬牙,硬着头皮将那个忌讳的词吐了出来:“若是……身后呢?”
堂内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这两个字,终于还是被摆上了台面。
袁绍反而长长地松出了一口气,仿佛卸下了什么。
“身后……”
他低声重复着,自嘲地笑了一声:“对。”
“还有我死后的事。”
文吏悬在空气中的笔尖微微颤抖,一滴浓黑的墨汁渐渐聚大,最终滴落下来,染黑了空白的木牍。
……
袁绍未曾发怒斥责,仅让人撤去这片污损的木牍,重新换上一片全新的。
这一次,他的视线缓缓从审配身上扫过,又落在了逢纪脸上。
“显思乃是长子。”
“显甫长于邺中。”
“这两件事,皆是真的。”
审配与逢纪低垂着头,谁也没有应声接话。
袁绍忽地笑了一声:“若我明日便没了,你们二人……最先会去做甚么?”
审配下意识地侧目看了逢纪一眼,而逢纪亦在同一时刻回视着审配。
仅仅是这转瞬即逝的一眼,便已经是回答。
袁绍尽收眼底。
“很好。”
他的声音极轻,却如重锤般砸在两人心头:
“我还没死,你们已经先看对方了。”
两人脸色剧变,慌忙起身作揖:
“主公明鉴!臣等万万不敢有二心——”
“我并未说你们要反。”
袁绍强压下翻涌的咳意,眼中满是疲惫:
“你们只是怕罢了。”
“怕显思。”
“怕显甫。”
“怕今日站错了,明日便没地方站。”
无人敢出言否认。
审配与袁谭早有旧隙。郭图、辛评等人又更近青州。这些关系并不是袁绍死后才凭空长出来的。
现在就有。
只是袁绍本人一直压在上面。
这一刻,袁绍终于明白——他想写的根本就不是一份简简单单的“死后谁坐这里”的遗命。
他必须在自己尚能开口之前弄明白:一旦自己不在,河北究竟会从哪一处最先动。
“去……把显思近半年来的军报全数搬来。”
审配霍然抬头。
“还有显甫身旁,眼下真正能直接调动的人马,都拿来。”
逢纪试探着问:“主公今日便要细查?”
“不急。”
袁绍缓缓低头,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:
“放在这里。”
“我……慢慢看。”
老医官刚才字字句句叮嘱切不可久坐操劳。那便不久坐。
今日看上一卷,明日再翻上一卷。
可这件事……得开始。
……
到了下午,袁绍也不过仅翻看了寥寥数卷。
一封来自青州袁谭,一封关于邺城宿卫的册子。
最后,他让人将中军那方印拿到自己面前。
他没有用手去触碰,仅是静静地凝视着它。
侍者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碗热粥走了进来:“主公,好歹吃上几口罢。”
袁绍拿起勺子,强咽下了两口。可到了第三口,那股反胃之意却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。他默然放下了勺子。
侍者悬着心,根本不敢出言相劝。
袁绍突然转过头,问向一旁伫立的文吏:“上午拟好的那份临急承事文书呢?”
“回主公,在此处。”
“拿过来。”
文吏双手将木牍恭敬呈上。
袁绍就着昏暗的烛光,从头到尾重新细细审视了一遍。
这自然算不得什么正式的遗命,充其量不过是他卧病时,防止中军突然停摆的临时章程。
条文粗糙,漏洞也多。
可无论如何……总算有了第一张。
袁绍将这片木牍郑重地置于长案左侧,而后抬起头,目光落在那枚未曾托付给任何人的印上:
“重新起草一份。”
文吏一愣,连忙提起笔:“主公……此番写甚么?”
袁绍凝视着那枚冰冷的印章,一字一顿道:
“这一次……写我真死了以后的事。”
满堂死寂。
袁绍缓缓闭上双眼,只吐出两个字:
“动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