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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4章 新野不是一座营
刘表并未在新野城头当场签署调兵手令。
待回了襄阳,捱到次日清晨,他才正式将刘备请入州牧府后堂。蔡瑁、蒯越尽皆在座。
堂中并未搬出那些繁冗的军册簿籍,仅在长案上平铺了一幅新野周边的山川图。
刘表端坐主位,揉了揉眉心,率先开口:“昨日回襄阳后,我想了整整一夜。”
刘备微微欠身,神色平和:“兄长请讲,备洗耳恭听。”
“先说你从北方带过来的本部人马。”
“自然听备一人节制。”
“理当如此。”刘表点了点头,“我后来明文拨给新野、交由你调遣的那些兵卒呢?”
“兄长既然信重,命备节制,他们自当奉备军令行事。”
“也不错。”
刘表的目光缓缓落在刘备脸上,话锋微转:“那新野原本驻守的县兵与地方各处守军——”
刘备毫不迟疑,从容接话:“那本就不是备的部曲。”
此言一出,蔡瑁猛地抬起头来。刘表也微微一怔,原本打好的腹稿竟被这一句轻飘飘的话堵了回去。
“你……当真如此作想?”
“本来就不是。”刘备坦然迎上刘表的目光,“这又有甚么可争执的?”
刘表原本憋了满肚子解释,如今一句都派不上用场,反倒生出几分说不出的别扭。
“玄德啊。”
“备在。”
“你就当真……半点不想为自己多争一争?”
刘备眼中闪过一丝不解:“兄长让备争甚么?”
“多给你一点兵。”
“备初来乍到,要那么多兵马做甚么?”
刘表顿时语塞,大堂内一时落针可闻。
蔡瑁忍不住侧目看向蒯越,蒯越却眼观鼻、鼻观心,权当没看见。
刘备反倒主动伸出手,指向案上的山川图:“其实今日来,备只想向兄长当面讨个准信。”
刘表收敛心神:“讲。”
“便如前日北面渡口遭逢急情之事。”刘备语气渐转凝重,“若是敌骑已至近前,而襄阳州府与新野县衙的批文还在路上;备本部的兵马相隔尚远,而地方上的县兵守卒偏偏就在眼前——”
刘备抬起头,目光清亮如水:
“到了那等关头,备……究竟能不能命他们先行封路御敌?”
……
蔡瑁当即抢先开口:“若是随便三两队人马迫近,便能擅自调动地方县兵,那往后无论大小事宜,岂非都能借口称作‘军情如火’?”
刘备闻言并不气恼,反而赞同地点头:“蔡将军所虑甚是,确实有这个隐患。”
蔡瑁本已蓄势待发,准备与他唇枪舌剑一番,冷不防被刘备这一句坦然赞同直接噎了回去,脸色涨得发红。
蒯越在此时适时开口,抚须道:“既如此,便不能单以人数多少来论断急情。”
刘表转头看向蒯越:“依异度之见,当如何规制?”
蒯越从容答道:“若真有成队敌兵逼近,且兵锋已直接威胁到本县道路、渡口或寨口,负责镇守该处的军侯本就有守土抗敌之责。”
“若刘使君先得实报,可先令其封路、守渡、闭寨以固防线。”
“但不可借此军令,将该部人马调离防区,赶赴别县作战。”
刘备略一思忖,慨然应道:“如此甚好,此举尽够临机应变了。”
刘表追问道:“那若遇敌退却,需乘胜追击呢?”
“备自有本部人马前往。”
“若你手头的兵马不够用呢?”
刘备指着地图,毫不犹豫道:“那便依例飞骑呈报州府,请兄长发兵定夺。”
对答得太快、太顺理成章,反倒让刘表胸口隐隐发堵:“若是情势当真危急,连呈报州府都来不及呢?”
刘备洒然一笑,目光坦荡:
“真到了连报州都等不及的时候……那备也顾不得许多了,自然先想办法活下来,回头再领兄长责罚。”
刘表愣了半晌,随即摇头失笑,堂内的紧绷气氛顿时散去不少:
“你这句大实话,听着倒像是个活人讲的话了。”
……
新野的权责边界,便这般白纸黑字地敲定了下来。
既未大笔一挥将新野全境兵马一股脑塞给刘备,亦未因心生忌惮而将其手中的兵权收回。
刘备从北方带来的兵,依旧由他统领;刘表明确拨给他的兵额,亦归其调遣。而新野原本的县兵与守卒,平日依旧照旧各司其职;唯有敌情当真逼到眼前时,刘备方可让最近的人先守住该守的位置。
事情过去,再报州中。
整个商议过程中,刘备自始至终未曾为自己多讨半点便宜。
及至文书拟定,刘备方才从容问了最后一句:“昨日那几家想带部曲来投的人,若以后真想留下呢?”
刘表审视着他:“你想收?”
“若有合适的,备自然愿意。”
刘表沉吟道:“那便先让我知道。”
“自当如此。”
“私人来见,不禁。”
“好。”
至此,权责界限分明,事情总算尘埃落定。
……
刘备策马刚迈出襄阳北门不远,迎面便撞上了一名自新野方向疾驰而来的自家传令骑卒。
“主公!”
刘备勒住马缰,微露诧异:“出何事了?”
骑卒翻身下马,恭敬奉上一封名帖。
刘备并未立刻伸手去接,问道:“来者何人?”
“南阳来的一位先生。”
“带了多少私家兵马?”
“未曾带兵,身旁仅随行了两个仆役。”
“又是为何而来?”
骑卒挠了挠头,如实禀道:“只说久闻使君大名,专程赶来求见一面。”
刘备凝视着那封名帖,下意识地勒转马头,回望了一眼巍峨矗立的襄阳城阙。
方才在州牧大堂之上,众人费尽心思,才好不容易把新野哪些兵能听谁的说清楚;可他前脚才踏出城门,后脚又有人来了。
刘备自嘲似地笑了笑,伸手接过名帖塞入怀中:
“回营,先请这位先生在驿舍安歇等候。”
“喏!”
……
傍晚时分,襄阳州牧府同样收到了这一消息。
随侍军吏小心翼翼地禀报道:“主公,今日午后……又有人往新野去拜谒刘使君了。”
刘表靠在凭几上,脸上已看不出喜怒,语气有些麻木地问:
“是玄德私自招揽的?”
“并非招揽。”
“可曾携兵聚众?”
“仅带了两名随从。”
“那是求官谋职?”
“眼下尚不知晓。”
刘表无力地闭上了眼睛。
昨日他才下定决心要将界限厘清,今日规矩也已写得明明白白。可那个真正让他开始不安的问题,非但没有消失,反而还在那里。
他能以荆州牧之尊,明文规定谁的兵归谁管辖,谁能临时封锁渡口,谁不可擅自将县兵并进自己营中。
可一个南阳士人今日究竟想不想去见刘玄德,却不是一纸军令能够管住的。
侧席的蒯越轻声唤道:“主公。”
刘表微睁双眼:“何事?”
“至少眼下一节已然明朗——刘使君行事严谨,自始至终未曾越过界。”
刘表沉默良久,吐出一口浊气,苦笑道:
“异度啊,正因为他半点没有越界……才更麻烦。”
蒯越垂眸,终究未再接话。
……
同一天夜里,河北,邺城。
大堂内烛火昏沉,袁绍案头摆着的晚膳几乎未曾动过一口。
逢纪正站在下首,条理清晰地禀报着青州转运钱粮的细务。袁绍听至一半,忽然抬起衣袖,轻轻挥了挥:
“且……且慢。”
他的嗓音有些沙哑。
堂内的话语声戛然而止,众人纷纷抬头望去。
袁绍垂下头,低低地咳了一声。
第一声不重。
第二声却怎么也没能压住。
他拿衣袖遮住口鼻,又咳了几声。待终于停下来,掌心像是沾了什么。
袁绍低头。
昏暗摇曳的烛光下。
一点暗红。
他没有动。
周围的人也没有动。
过了许久,袁绍才极其缓慢地将手指一点点蜷缩收拢,紧紧攥在袖底,声音嘶哑而疲惫:
“叫医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