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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3章 景升去了一趟新野
刘表此番动身,并未提前三日开文书通知新野。
他只在出城之后,才差了一名快骑先行前去通报。是以当襄阳的差役火急火燎赶到新野城时,州牧一行已经离城不远了。
新野北门守城的军士顿时乱成了一锅粥。
有人急得直跺脚,团团转着四处打听:“刘使君人在何处?快请使君来迎驾!”
“出去了!”
“去了何处?!”
“北面!”
“去北面做甚么了?”
“昨日附近寨子来报,说山水冲垮了一段旧堤埂,使君放不下心,亲自带人跑去查看那条官道还能不能过马了。”
州府派来的传令官听得目瞪口呆,半晌没缓过神来:“州牧大人可马上就要入城了啊!”
守门军侯也急得满头大汗:“那还愣着干甚么?快!分出几匹快马赶紧去迎使君回城!”
……
刘表跨入新野城门时,刘备甚至还没能赶回来。
这突如其来的冷清,倒反而给了刘表一段绝佳的、没人陪同打掩饰的视察工夫。
他一入城,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北门旁边那个烟火气十足的小饼摊。摊子旁立着张破旧桌案,有个落魄文人正在替过往百姓代书家信;不远处几名军士正围坐在墙根下大口啃着热饼,身上套着的乃是刘备从北方带过来的杂乱旧甲。
再往前走上一段,街角处站岗巡视的,却赫然是荆州州府原本留驻的本地守卒。
两边的铠甲形制截然不同,麾下打着的旗号亦是大相径庭。双方在狭窄的街巷间迎面走过,彼此熟络地点头打着招呼,却并未混杂成一队。
刘表暗暗拉紧了马缰,放慢脚步。蔡瑁骑马紧随其后,低声提醒道:
“主公请看,州府原本的守军依然独立在册。”
“嗯。”
“未曾被刘备强行吞并改编制。”
“我瞧见了。”
经过另一条较为宽阔的街巷时,几名背着鼓鼓囊囊包袱的士人正安分守己地等候在一处府衙小院外。刘表勒马停驻,指着那群人问:
“这些人聚在此处所为何事?”
随行的新野县吏连忙上前躬身回道:“禀州牧,他们皆在等候见刘使君。”
“谁召他们来的?”
“并无人专门相召。”
刘表陡然转过头来,目光锐利地盯着他。县吏吓得浑身一颤,结结巴巴道:“至……至少下官绝不知晓有人私发过辟召公文。”
刘表索性翻身下马,缓步走了过去。
排在最前面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落魄士人,见刘表衣冠华贵、气度不凡,本只是礼貌地侧身让路。待他定睛认出眼前这人乃是荆州之主刘表时,脸色骤变,吓得赶忙躬身下拜:
“草民……草民拜见州牧大人!”
刘表打量着他:“你今日专程来此,是为了拜谒玄德?”
“回州牧,正是。”
“是他发文书请你来的?”
“未曾有请。”
“那你此前可曾拜见过他?”
“亦未曾见过。”
刘表沉声道:“既然素昧平生,亦无征召,那你为何要巴巴地跑到新野来?”
那士人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,干笑道:“草民在乡里听闻……新野这里气象不同,便想着过来看看。”
这回答实在是太轻、太坦荡了,轻得刘表哪怕满肚子的戒备与猜疑,竟也找不到半点可以公开责问的由头。
刘表逼视着他:“你想投军入伍?”
士人摇了摇头:“草民乃一介书生,不善弓马武艺。”
“那是求官问职?”
“草民自知才疏学浅,不敢妄想。”
“那你跑来究竟想做甚么?!”
士人笑得愈发尴尬:“不过是……想先见一见刘使君这个人罢了。”
刘表彻底陷入了沉默。
他越过此人,走向第二个人——那是个从北地赶来的商贾。商人赶忙拱手解释,说自己手中知道一条能绕过险隘南下的旧商路,想当面告诉刘备,只因前些日子新野军队救过北路被截的车队,他心里感佩。
第三个人倒的确是带着几分真本事、想留在新野效力的年轻士子,却出乎意料地还没被接纳。
刘表奇道:“玄德为何未曾收下你?”
年轻人垂头丧气地坦白:“刘使君说……眼下城中委实没有合适我的差事位置,让晚生先回去。”
刘表未再多言,默默转过身去。
这一刻,他第一次真切觉得,事情的发展远比自己坐在襄阳只看一卷卷呈报时复杂得多。
……
刘表一行人顺着街道继续往新野深处走去。
出乎蔡瑁等人的预料,城中并没有一座在暗中偷偷扩大营盘、张扬跋扈的庞大军营。反倒映入眼帘的,是一幅极其古怪却又异常和谐的画卷:
伤兵们斜靠在晒着暖阳的墙根下唠着家常;商贾们穿梭在客栈间寻找落脚的住处;几位四方游历的士人在柳树下高谈阔论;刘备从北方带回来的军士在城西校场上操练;州府原本留守的军士依然一丝不苟地守备着城防;一旁简陋的马厩里,正拴着刘表此前补给给新野的那批战马;而在更远处的城郊,一段破损的寨墙正在修补。
刘表在风中伫立良久。蔡瑁凑近一步,压低声音嘟囔道:“主公,瞧这架势……新野倒并未出现什么失序乱象。”
刘表神色极其复杂地吐出一句话:“麻烦的……就是这‘太不乱’。”
蔡瑁一愣,没能领会其中的含义。身旁的蒯越却若有所思地深深看了刘表一眼。
刘表没有过多解释。
倘若刘备真在新野私自招兵买马、强行吞并县兵、混用州府粮草,再将所有来的人一股脑塞进自己营中——那事情反倒简单了。
哪里该拆,哪里该收,哪里该调,一道州令总有名目。
可如今呢?
新野城里军民分着,公私也分着。偏偏人还是自己往这里来。
……
快到午后时分,北门外的官道上终于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
刘备赶回了新野。
他全身上下沾满了泥水与草屑,那双皮靴上挂着厚厚一层未干的黄泥,连身上的甲裙下摆也溅湿了一大片。
刘表第一眼望过去,视线并未如往常那般落在那双久未骑马的腿上,亦未去寻思什么“髀肉复生”的感叹。
他开口的第一句话,极其现实:
“北面的道路究竟如何?”
刘备翻身下马,显然没料到刘表竟当真亲自驾临新野,愣了一下方才作揖:“景升兄?您怎的亲自来了?”
“我问你北面。”
“哦!”刘备反应过来,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泥水,“昨日山水冲垮了一处旧堤埂。”
“那官道可还能通行?”
“轻骑尚能过去。”
“重车呢?”
“暂时过不去。”
“眼下是何人在守那段道路?”
“附近寨中自己的人。”
“可需要新野这边派兵过去?”
“眼下尚且用不上。”
刘表一连串的提问句句切中眼前的事。可问完之后,他自己心里也是微微一怔——过去他每次见到刘备,心里最先浮现的总还是旧日那条腿。
今日一路走进新野,他竟一次都没有想。
因为眼前已经有太多今生的事情值得他看。
刘备将佩刀与缰绳顺手递给一旁的亲兵,擦着手走上前:“景升兄今日亲临新野,不知有何要事?”
刘表转过头去,指了指府衙外那一撮仍在耐心等候刘备召见的人群,道:
“我来看看你在新野……到底招了多少人。”
刘备顺着刘表的手指望过去,不由一怔:“招揽甚么?”
“那些人。”
刘备恍然大悟,哑然失笑道:“那些人?景升兄明鉴,备当真没怎么招。”
刘表紧锁眉头:“当真?”
“倒也不是一个都没有。”刘备敛去笑容,坦荡道,“若是真有能做事的,备自然会留;只是在他们主动跨进这新野城门之前,备大半连他们的尊姓大名都未曾听说过。”
刘表张了张嘴,终究没有再多说什么。
……
当天下午,刘备当着刘表的面,将等候在外的人一个个召入堂内见谈。
刘表并未入内打扰,仅静静坐在偏廊下冷眼旁观。
第一个士人进来,刘备与他寒暄了几句,收下名帖,客客气气地送客;
第二个商人进来,呈递了一条北方商路的情报,刘备真诚致谢,奉上茶水后也送其离去;
第三个人想带着十几个私家部曲投奔,刘备听罢却果断摇了摇头:“足下自己若真想来,可以再谈;至于部曲,不要先动。”那人满脸失望,却也只能拱手退下;
第四个乃是一位退下去的老军侯,刘备虽与其旧长官相识,却依然未曾当场破例接纳,只吩咐人先去核实其过去的军籍。
刘表在偏廊下从头看到了尾,那句“玄德招了多少人”的质问,再也无法吐出口。
答案早已摆在了眼前——很多人根本就不是刘备主动招来的。
更让他觉得麻烦的是:
刘备还在往外推。
……
傍晚时分,夕阳西下,二人一前一后登上了新野北面的城楼。
晚风如刀,吹得城头的旗帜猎猎作响。新野城本就不大,站在城楼高处,城外几条道路尽收眼底。
刘表伫立良久,出神地问:“今日这新野北门……究竟又来了多少人?”
刘备按着城垛,坦言道:“备并未专门将他们算在一处。”
刘表猛地侧过头来:“你竟不数?”
“进城之人千差万别。”刘备凝视着远方,“有人不过是慕名来瞧一眼,有人是想在城里落脚定居,有人是来做买卖生意,也有人怀揣着投军入伍的心思——实在无法混为一谈,算作同一个数。”
刘表极目远眺着城外蜿蜒的官道。
这些言辞与道理,他此前在襄阳呈递上来的木牍中早已读过;可今日站在新野的城楼之上亲眼所见、亲耳所闻,那滋味竟是如此不同。
许久的沉默之后,刘表缓缓转过身来,拍了拍刘备的肩膀,一字一顿道:
“玄德啊。”
“兄长有何吩咐?”
“有些界……咱们往后还是要明明白白地写清楚才好。”
刘备迎着刺骨的晚风,神色平静坦荡,不仅没有丝毫不悦,反而极其郑重地拱手:
“兄长所言极是。”
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