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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1章 这道军令谁能下

    大堂之内,鸦雀无声。

    刘表并未立刻作答,只是凝重地沉吟着。蔡瑁悄悄抬眼打量刘表的脸色,一旁的蒯越也破天荒地未曾急于开腔。

    刘备自己带过来的兵,自然只听刘备的号令;刘表此前明确划拨、交由新野节制的军队,也没什么可争。

    最令人头疼的,恰恰是新野原本的县兵与地方守军。那些人不是刘备带来的,也没有因为刘备屯了新野便改了归属。

    刘表思忖良久,方沉声道:“平日仍听县中。”

    刘备追问:“那若有急敌呢?”

    刘表正要开口,大堂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:

    “报——!州牧大人!”

    来人是一名风尘仆仆的新野急骑,满身沙土,神色慌张。

    刘备霍然起身:“出何事了?”

    骑卒本能地先看向高座上的刘表。刘表抬手示意:“只管说来!”

    “禀州牧、刘使君!新野东北面发现一队来历不明的骑兵!”

    “兵力几何?!”

    “眼下刺探到的约莫百余骑,后面还有没有人,尚不可知。”

    “打着谁的旗号?”

    “并无任何旗号!”

    “他们眼下往何处去了?”

    骑卒赶忙报出了一个地名。

    刘备面色微变。那是新野北面的一处小渡口,河道虽窄,却正卡着两条乡道。一旦让成队骑兵过河,后面便能直接绕到新野北侧。

    刘备急切追问:“渡口眼下是谁在把守?”

    “是新野本地的县兵。”

    “有多少兵力?”

    骑卒报出了一个数字,不多。

    刘备几乎出于本能地脱口下令:“速传我令!让渡口守军立刻封渡,将所有船只全数拖回南岸——”

    说到一半,刘备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
    大堂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他身上。

    半个时辰之前,他才刚在大堂上抛出那个问题:遇到急事,这些地方守军到底该不该听自己的军令?

    刘备沉默了片刻,强压下心中的焦躁,转而问骑卒:“新野县令可曾收到急报?”

    “小人出发时,传信骑卒已然奔赴县衙。”

    “多久能将批复送达渡口?”

    骑卒面露难色:“这……小人委实不知。”

    刘备转过身来,深深地看向刘表。刘表也正抬眼回望着他。

    原本还在堂上商议的权责之事,瞬间变成了悬在眼前的燃眉之急。

    北面真有人来了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刘备并未在襄阳大堂多耽搁片刻等候处置结果。

    “景升兄,新野有急,备先行告退!”

    刘表一惊:“此刻就走?”

    “备麾下的骑兵可以先行调动,前去阻截。”

    “那……新野地方的守军呢?”

    刘备顿了一顿,拱手作揖道:“等州里和县中的明令。”

    言罢,刘备不再多言,施了一礼后便昂首大步迈出大堂。

    蔡瑁凝视着刘备远去的背影,有些不敢置信地低声道:“他……真等?”

    蒯越轻轻摇晃着羽扇,一言未发。

    刘表也缓缓站起身来,断然喝道:“快!传我州牧令,发往新野!”

    负责文书的书佐不敢怠慢,立刻铺开木牍。

    可笔刚拿到手中,刘表又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从襄阳到新野,再快也要时间。等自己的州牧令送到渡口,若那百余骑当真是曹军,只怕人早已经过去了。

    “异度。”刘表沉声唤道。

    蒯越拱手抬眼:“臣在。”

    刘表凝视着远方,幽幽地问:“若玄德已经到了呢?”

    无人回答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刘备一路换了两次马。待他赶回新野时,残阳已然偏西。

    关羽早已按剑守候在城外:“兄长,那伙骑兵仍在东北面徘徊。”

    “可曾强行过渡?”

    “未曾。”

    “为何?渡口的县兵未曾阻拦?”

    “守渡的军侯……并未接咱们的军令。”

    刘备勒住战马,抬眼看向关羽。

    关羽继续说道:“此前孙乾已经让人先去传过一次,让他封渡。可那军侯只回了一句话。”

    “他说甚么?”

    关羽定定地看着刘备:

    “他说,‘刘使君的军令,下官到底该不该接?’”

    刘备脸上毫无嗔怒之色,反而温声追问:“这当真是他的原话?”

    “句句属实。”

    “那他人呢?”

    “依然守在渡口。”

    “河上的船只呢?”

    “尚停泊在水面上。”

    张飞风风火火地从后方赶来,粗声嚷嚷道:“大哥!这都甚么节骨眼了?俺们直接把渡口封了不就得了!”

    刘备缓缓摇头:“不能这么封。”

    张飞抓耳挠腮,急道:“敌人都快踩到脸上了!”

    “眼下尚未查明对方是不是敌军。”

    “可万一是呢?!”

    刘备凝望着东北方向隐约扬起的黄尘,一字一顿道:

    “县兵今日若因一时情急听了我刘备的军令,明日我是不是也能叫他们离开新野,跟我去别处打仗?”

    张飞张了张嘴,一时间竟被问得哑口无言。

    刘备不再犹豫,翻身跨上战马:

    “二弟,三弟,随我亲自走一趟!”

    关羽请示道:“带多少兵马?”

    “能快走的都来。”

    “地方兵不动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守卫渡口的军侯姓陈,四十来岁年纪,面容沧桑。

    刘备引骑赶到河畔时,陈军侯正横刀立于岸边。水面上的船只依然随波漂荡,二十余名新野县兵列阵岸上,严阵以待。远方的地平线上,已能依稀看见烟尘。

    刘备翻身下马,缓步上前。

    陈军侯赶忙收刀入鞘,恭敬抱拳:“小人拜见刘使君!”

    “刚才是你问,我的军令该不该接?”

    陈军侯脸上的肌肉猛地一紧,梗着脖子硬声道:“……是!”

    “你问得极好。”

    陈军侯整个人直接愣在了原地。

    刘备走到奔流的河水边,语气和缓地问:“县里有新令么?”

    “回使君,尚未收到。”

    “州里呢?”

    “亦未收到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便继续照旧守。”

    陈军侯满脸惊诧:“那……这渡口不封了?”

    “不封。”

    “可北面那百余骑兵——”

    “我麾下的骑兵会先迎上去查探。”刘备转过身来,指向南岸,“你只需做好你原本该做的事。若真有人敢强行冲渡——”

    陈军侯当即昂首亮刀:“小人自然带兄弟们守!”

    “有你这句话,便足够了。”

    陈军侯有些迟疑,忍不住劝道:“刘使君……若来的当真是曹军,等县里再发牍,只怕来不及。”

    刘备微微一笑,拍了拍他的肩膀:

    “刘某晓得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我先去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百余名刘军骑卒越过渡口,径直向北扑去,未曾抽调一名本地县兵。

    关羽引骑在前查探,张飞率部从翼侧包抄。

    天色渐暗时,众人终于窥见了那支骑队的真面目——并非曹军大队,而是从北面战乱中散下来的溃卒与地方武装混在一处。

    有人套着残破铁甲,有人骑着瘦马,队伍最前头甚至还牵着几匹抢来的驮马。

    这伙人显然也发现了迎面而来的刘军骑兵,行进阵型瞬间一乱,随即放慢了速度。

    关羽并未贸然引兵掩杀,仅率部将官道封住;对方试着往西面绕,张飞的人马也适时从林间现身;再欲向东,依旧有骑兵游弋。

    双方隔着很远遥遥对峙,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。

    刘备此时也赶到了阵前。

    “这伙人可是要强行过渡?”

    探骑飞马回报:“瞧着架势,像是走投无路想借道南下。”

    “可有曹军旗号官服?”

    “绝无半点官军模样。”

    “附近村庄可曾遭其劫掠?”

    “北面已经有人来报失马。”

    刘备沉稳地点了点头:“这便够了。”

    他并未下令全线冲杀,仅是用骑兵压住南下的道路。

    那伙人马在寒风中对峙良久,眼看南下无望,最终只能调转马头,往东北方向撤去。

    张飞跃跃欲试想带人追击,刘备却沉声制止道:“莫追了!山里路杂,由他们去罢。”

    张飞望着远去的黄尘,哼了一声,到底还是收住了人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待刘备一行人返回渡口时,襄阳州府的急令终于送到了。

    陈军侯借着火把的光亮细细读完,公文第一句便写着:若北面确认成队敌骑逼近,渡口守军可临机处置,先行封渡。

    陈军侯缓缓抬起头来。刘备也正静静地看着他。

    两人在夜色中对视良久,陈军侯忽然自嘲似地苦笑了一声:

    “使君……若方才真是曹军,就差这一会儿。”

    刘备面色凝重:

    “所以,往后得把这一会儿说清楚。”

    他并未伸手去接那道州令,只让陈军侯照令收好。

    第二天一早,刘备便派人将昨日渡口发生的一切,原原本本呈报给了襄阳城。

    没有说陈军侯抗命。

    反而在最后添了一句:

    陈军侯守旧令,不擅接客军之命,无过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刘表看见这一句,半天没说话。

    蔡瑁也将那片木牍看了两遍。

    “玄德没怪他?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还替他说无过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刘表把木牍缓缓放回案上。

    地方军侯连刘备的命令都敢当面问一句:“我到底该不该听?”

    而刘备给出的回答却是:

    你问得对。

    刘表抬头看向蒯越。

    “异度。”

    “臣在。”

    “这件事不能再含糊。”

    蒯越点头。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刘表望向北面,沉默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“有些令——”

    “得先说清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