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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0章 景升兄,我是不是做多了

    刘备对着韩敬那张素雅的名帖凝视了整整一夜。

    并非这个人本身有多举足轻重,而是名帖背后所折射出的东西。

    到了第二日清晨,县衙门外又陆陆续续送来了两张名帖;及至午后,第三张名帖也静静呈递到了案头。

    这些南阳本地人皆未带一兵一卒,亦未曾携金带银。有人纯粹是想尽地主之谊,请刘使君去家中赴宴;有人声称北面官道的某段洼地冬天极易积水塞车,愿意派遣熟知路况的家仆来指引刘军巡哨;还有一家干脆什么都不求,只说家中有两个热血昂扬的后生,久仰关云长关将军的大名,想求个谒见的机会。

    刘备静静凝视着案几上的三张名帖。简雍背着双手站在一旁,打量着刘备的脸色:

    “主公,这是怎么了?”

    “名帖……有点多。”

    “这才不过三张罢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说的并非名帖。”

    “那是甚么?”

    “是事,是这新野城里城外铺天盖地的事。”

    刘备起身缓步走到门前,遥遥望向喧闹的前院:“宪和,咱们来到这新野城,究竟多久了?”

    简雍掐指算了算:“不算太久。”

    “可跑来投奔的人却越来越多。”刘备叹了口气,“来找咱们出面解决的事情,也跟着越来越多。昨日北路被劫,说到底本是新野这边该管的事。”

    简雍直言不讳道:“主公若是不出手相救,那一整条商队的货物粮食,可就要落入匪手了。”

    “这道理我自然晓得。”

    “那主公还在顾忌甚么?”

    刘备沉吟片刻,苦笑道:“正因如此,事情才格外棘手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当天下午,刘备便乘骑动身前往襄阳。

    他并未带大部从属,仅领了数骑随行。关羽留守新野大营,张飞本也吵闹着想跟着去襄阳快活,刘备却硬是将他按了下来。

    “我此去襄阳是见景升兄,又不是上阵打仗,你跟着凑甚么热闹?”

    张飞晃着大脑袋反驳道:“大哥此言差矣,你去谈正事,俺老张也可以去襄阳城里蹭口酒肉吃吃。”

    刘备拿他没办法,只直勾勾地盯着他。

    张飞被盯得心里发虚,干笑了一声缩回脖子:“得得得,俺留守新野便是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襄阳城,州牧府中。

    刘表见到刘备风尘仆仆地出现在大堂时,心中颇感意外:

    “玄德?你怎么今日亲自跑回襄阳来了?”

    刘备解下斗篷交予侍者,恭敬施礼道:“备有一事心中困惑,特来请教景升兄。”

    “可是为了昨日北路商道遭劫之事?”

    “算是一部分。”

    刘表挥手示意侍者设席:“坐下说话。昨日伤亡情况如何?”

    刘备欠身入座:“商队不幸折了几名护卫,被截的车辆与货物救回了大半。”

    “那伙劫道的乱匪呢?”

    “当场生擒了几人。”

    “余党呢?”

    “逃入山中。”

    “为何不派人乘胜追击?”

    “山高林密,若强行深入搜剿,便不再是救车,而是拿着军士的性命冒险了。”

    刘表听罢微微颔首,这番对答滴水不漏,挑不出什么毛病。

    可也正因如此,刘表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膈应感反而愈发浓烈——他越来越清楚自己最近为何总是头疼了。

    刘表定了一定神,温声问:“那玄德今日专程跑来,究竟所为何事?”

    刘备从袖中取出了韩敬等人的那几张名帖,轻轻置于案几之上。

    刘表打眼一扫,心中便已恍然大悟:

    “南阳地方上的人来找你了?”

    “正是。”

    “玄德……收了?”

    “备未敢妄动,只见了其中一人。”

    “那韩敬跟你说了甚么?”

    “只言想与备相识一番。”

    刘表:“……”

    这回答干脆利落,倒显得刘表自己多疑了。刘备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,微微直起身体,看着刘表,开门见山道:

    “景升兄。”

    “嗯?”

    “备……最近是不是做得有些越界了?”

    此言一出,偌大的议事大堂内瞬间鸦雀无声。

    侧席上一直安静喝茶的蒯越动作一顿;蔡瑁也猛地抬起头来,目光落在刘备身上。

    刘备神情坦荡,言辞恳切:

    “备昔日投奔荆州,蒙兄长不弃收留;

    兄长划出新野,容备与麾下将士屯兵安身;

    如今北面官道有人劫掠,备率本部人马前往救援,自问未曾越过军规一步。

    然而如今……南阳地方上来见备的人愈发频繁。昨日北路刚一出事,也有人直接往备这里报。”

    刘备深深地注视着刘表的眼睛,声音低沉而真挚:

    “若备有哪一步做得欠妥,或是不该由备插手管辖,请兄长当面直言,备绝无半句怨言。”

    刘表整个人僵在了案几前,半晌说不出话来。

    因为他赫然发现,这正是此事最为折磨人、也最让人无可奈何的地方——

    刘备没有背着他偷偷摸摸地做什么,甚至主动大步走到襄阳的大堂上,光明正大地反问他:我是不是做多了?

    可这时候刘表能怎么回答?

    难不成指着刘备的鼻子斥责:你不该去救北路被劫的商车?你不该把粮食如数归还?还是怪那些地方人自己长了脚,非要给你刘玄德递名帖?

    刘表盯着那几张名帖看了许久,强压下心中的波澜,僵硬地扯出一丝微笑:

    “玄德……你实在是多虑了。”

    刘备闻言,当即拱手躬身:“既有兄长这句话,备便安心了。”

    他回答得太快、太果决,倒让刘表心中的疑虑陡增,忍不住追问了一句:

    “玄德就这么信我?”

    刘备抬头,目光坦荡:“兄长既然开口说备并未越界,备自然深信不疑。”

    后方的蔡瑁听得头皮发麻,只能低头喝茶;连向来足智多谋的蒯越,此刻脸上的神情也有些不自然。

    刘表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,缓和语气道:

    “玄德啊,地方人来见你,正常往来,我自然不会横加禁绝;

    至于你自己带过来的兵马,也依旧由你自己带。”

    刘备拱手致谢:“备明白。”

    “往后若再碰上昨日北路那种劫道之事,你的人马既然离得近、赶得及时,救便救了,也是一件好事。”

    “喏。”

    刘表说完这番话,自以为事情已经安排得圆满得体、再无破绽。

    然而刘备却依然端坐在原位,丝毫没有起身告辞的意思。

    刘表心中猛地一跳,隐隐浮现出一股不祥的预感:“玄德……可还有别的事?”

    “有。”

    刘备微微直起腰杆:

    “昨日北路遭劫,备只用了本部骑兵,自然没有问题。可若下一回出事的地方更靠近新野城关呢?

    若备手头的兵马一时周转不开,而身旁恰好有新野本地守卒……”

    刘表死死盯着他。

    刘备面色凝重,徐徐将最后半句话吐了出来:

    “备……能否直接叫他们先封一处路?”

    话音落下,整个襄阳大堂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。

    蔡瑁终于将手中的茶杯放到了案几上。

    这就已经不是救不救商车的问题了。

    是军令。

    刘备自己带过来的兵,自然听刘备;刘表此前明确拨给刘备、让他节制的兵马,也没有什么可争。

    可新野原有的县兵、地方守卒呢?

    他们不是刘备带来的,也没有因为刘备屯兵新野,就改了原来的归属。他们守的是荆州城,领的是荆州军令。

    刘备如今屯兵新野,真遇到急事时,这些人到底该不该听他的?

    以往事情没有撞到眼前,大家皆可不问;可昨日北路夹道一战,这个口子已经露出来了。

    刘备显然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,所以他今日亲自来到了襄阳。

    他甚至未曾私下尝试过下达这种军令,再去赌刘表的默认与让步;而是光明正大、坦坦荡荡地当面问了出来。

    “景升兄。”

    刘表缓缓抬眼,与刘备对视。

    刘备的神情无比认真,声音平静:

    “新野地方守军的军令——”

    “备到底可以下到哪一步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