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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9章 北路出了事
出事的并非军粮,至少不全算。
那是一支从北面官道迤逦南下的混成车队,统共十余辆大车。排在最前头的是几车粮,后头则压着盐、麻布以及南阳行商的杂碎私货,甚至还有两辆车板上坐着随行的妇孺。
车队途经旧堤夹道处,两侧山坡上突然轰隆隆滚下两根粗壮的断木。
头车受惊骤停,狭窄逼仄的山道瞬间被堵得严严实实。
紧接着,道旁幽深的密林中杀声骤起,几十号人呼啸而出。
这伙人衣甲杂乱,有的套着不知哪支军队遗下的破烂旧甲,有的仅裹着褪色皮袄,手中刀矛弓矢五花八门。看似并非正规行伍,动起手来却狠辣至极——只一个照面,商队的几名护卫便当场中箭横死。
余下的伙计拼死抵抗,可后半截车队还是被生生斩断拖走。报信的骑卒正是趁着乱军厮杀的空当,伏在马背上死命从夹缝中冲出来的。
……
刘备听完军情呈报,双手已然熟练地开始穿戴皮甲。
一旁的随军军侯有些迟疑,低声提醒道:“使君,州牧大人前日不是特意来信,让您好生安歇两日么……”
刘备系甲的手微微一顿,抬眼道:“景升兄是说‘无急事且歇’。如今盗贼横行、劫掠商旅,难道还不算急事?”
军侯顿时语塞。
刘备利落地束紧甲带,沉声下令:
“关将军何在?”
“在西营操练步卒。”
“三弟呢?”
“正在马场喂马。”
“速传二人披甲!另外,将前些日子景升兄送来的那批新马,全数牵出来。”
军侯一怔:“主公,全要牵走?”
“先挑筋骨强壮、脚程好的!”
……
刘表送来的这批战马,终于在今日派上了真正的大用场。
并非多了几十匹坐骑,刘备麾下就能凭空蜕变成一支横扫天下的精骑;但这批新马,却能让原本需要两个时辰方能赶至的地方,现在更快赶到。
刘备此番出城带的人手并不多,大半是骑卒,另带了几个熟悉北路地貌的人。
张飞翻身上马,伸手拍了拍胯下新坐骑的马脖子,咧嘴笑道:“大哥,景升兄送来的这批马,今日倒真没白瞎!”
刘备侧目叮嘱道:“正因如此,待会儿奔袭切莫把马给跑废了。”
张飞脸上的兴奋登时敛去大半,讪讪道:“还没开打呢,俺老张心里有数。”
前方的关羽已然催马先行,横刀回顾:“先去探明人还在不在。”
一行骑队卷起漫天黄尘,风驰电掣般杀出北门。
……
那处旧堤距新野不过二十余里。
待刘备率骑兵赶至时,第一辆被劫掠的大车甚至还未及拖过山口。这群劫匪显然没料到新野的官军来得如此之快,此时正手忙脚乱地分剥财物——一个麻袋被利刃割破,金黄的粟米洒了一地;几个负伤的商人被粗麻绳五花大绑在树干上;其余匪徒则赶着抢来的牛车,拼命往林后窜去。
探骑飞马折回回报:
“主公,贼人并未全数撤走!”
“约莫多少人?”
“六七十号人。”
“可有后援贼兵?”
“未曾看见。”
关羽按刀问道:“看走势,这伙人往哪儿溃散?”
“西面有条山路。”
刘备微微颔首:“既如此,那便不必往山林深处强追。”
张飞转过头来:“大哥的意思是,先把退路封死?”
“对。”
“然后呢?”
刘备遥遥望了一眼那几辆尚未被拖远的大车,冷声道:“把车夺回来。”
……
关羽当即领着十余骑兜了个大圈,绕到了西面山口。他们并未贸然冲入林中,仅是将战马横在道中央,将那条最容易押运车辆出山的狭道堵得死死的。
张飞则率部从正面发动突击。
刘备自己留在了旧堤一侧接应。此举并非为了摆什么复杂的军阵,纯粹是为了防止这几十个贼寇一见大股骑兵扑来,便惊慌失措地一窝蜂钻入深山老林。
张飞引马挺矛冲杀出去之前,刘备只冷冷交待了一句:“人跑了无妨,车必须留下。”
张飞响亮地应了一声:“大哥放心,俺省得!”
……
正面的劫匪很快便察觉到了马蹄轰鸣。
起初他们还当是商队的余党护卫赶来,待看清那迎风招展的“刘”字大旗时,人群中顿时迸发出惊恐的尖叫:“是新野的军队!”
有人急着想抽打牛马将车赶走,可西面山口处关羽的人马已然挺刀立马横在路中,绝不轻易入林,只死死卡住出路。这一卡,几辆沉重笨拙的牛车顿时进退维谷。
劫匪们眼见退路被断,只能纷纷抛下车辆,往两侧陡峭的山坡上溃散。
也有顽抗不退的——十几个套着旧铁甲的匪徒聚在一起,妄图结阵负隅顽抗。张飞挺矛正面撞了上去,厮杀极其迅捷惨烈,并无什么大阵交锋,亦无单挑格斗。
这伙匪徒显然此前也是入过行伍的旧卒,晓得如何用盾牌死抵,也明白面对骑兵不能聚在一起等死。可惜他们终究没有统一指挥。第一排盾手被冲垮后,第二排便有人惊恐溃逃,有人却还硬着头皮上前打,阵脚瞬间四分五裂。
张飞并未理会那些窜入密林的小股散贼,只一马当先追杀那些抢车的匪徒。
战马贴着牛车呼啸掠过,他手中丈八蛇矛如电般刺出,当场将一名赶车贼挑落车下,随后猛地勒住战马,厉声咆哮:
“都给俺把车放下!”
几个还在负隅顽抗的匪徒眼看前后皆是骑兵,只能绝望地扔下缆绳,束手就擒。
很快,被截的车辆大半被重新夺了回来。
……
真正棘手的反而是受害的商贾。
有两人伤势颇重,一人肩头挨了深深一刀,血流如注;另一人则被矛柄重重砸断了手臂,疼得满地打滚。
关羽翻身下马,拔出佩刀替被绑的商人割断绳索。那名五十来岁的老商人目不转睛地死死盯着关羽,颤声道:“您莫非是……关将军?”
关羽看了他一眼:“你认得关某?”
老商人苦笑了一声:“小人未曾见过,却早已听闻过关将军的大名。”
张飞正好提矛从一旁经过,闻言扯着嗓门凑过来:“老哥,那你可认得俺老张?!”
老商人端详了半晌,试探着道:“这位想必就是张翼德张将军了?”
张飞这才心满意足地嘿嘿一笑。
刘备此时也策马赶了过来,开门见山问:“可还有随行人员被贼人掳走?”
老商人赶忙告状:“使君!还有三个车夫被他们绑进山里去了!”
正说着,去探路的哨骑从林口折返:“禀主公,看清了!贼人押着三个车夫朝山里逃了。”
张飞闻言猛地回头,转身便要带人进山。刘备却出言拦住,问哨骑:“那三人可有伤在身?”
“两人尚能行走,剩下一人腿部受了伤,走得极慢。”
“对面大约多少人看守?”
“看痕迹,也就十来个残贼。”
刘备抬头望向幽暗绵延的大山。山路一入林便狭窄陡峭,林木茂密,极易埋伏。
刘备沉声道:“不必冒险进山,先朝林子里高声喊话。”
张飞皱眉疑惑:“喊话?”
“告诉他们。”刘备语气平静,“货物大车皆已失手,留着三个车夫并无用处。只要把人放出来,我军绝不上山追杀。”
……
兵卒朝林中接连高喊了三次。
第一次喊话,林中一片死寂;第二次喊话,密林深处传来了草木攒动的沙沙声;到了第三次,两个被五花大绑的车夫率先被从树林里推了出来。
又过了许久,那个腿部负伤的车夫也一瘸一拐地艰难走了出来。后方深林里再无人跟出。
张飞瞪大眼睛望着幽深的林子看了半天,最终还是按捺住了追击的冲动,嘟囔道:“哼,便宜这帮鼠辈了!”
刘备劝解道:“几十个溃兵钻进深山,就算搜上三天三夜也未必能斩尽杀绝。”
“那要是他们往后还敢下山作乱呢?”
“经此一役,他们总该明白——这新野的北路,不是什么人想拦就能拦的。”
张飞回头看了看那些已被军士重新牵引妥当的大车,这才作罢,不再多言。
……
刘备并未将缴获回来的货物与粮食拖回自己的军营。
原本属于哪家商号的,当场核对无误后如数归还;军用的那几辆粮车,则由押车军士重新护送上路。
至于那几个被当场擒获的俘虏,则被戴上枷锁暂且押回新野。经盘问,其中有过去战乱中被打散的残兵,也有两人原本就是附近走投无路的山民。这几年北方战事频仍,谁的旗号倒了,谁的营盘散了,人没个去处,最终便铤而走险拿刀截路。
刘备并未在路边当场严刑审讯,只让人先关押起来,等查明原委再作论处。
重新立在旧堤高坡上,刘备凝望着这条蜿蜒的官道。今日被截的是商旅与粮车,明日若北方曹军真有异动,这条要道一旦出了问题,新野这边一样要慢下来。
他伫立良久,沉声吩咐道:“传令下去,往后这旧堤夹道一带,多走一趟哨。”
随行的军侯请示道:“使君,用我们自己的人?”
刘备顿了一顿,拍了拍鞍鞯:“先用我们自己的骑兵。”
说罢,他并未再多言,调转马头返程。
……
回到新野城时,天色已然全黑。
北门外竟有一人正静静伫立相候。那人未穿甲胄,仅穿着一身素雅的便服,身旁跟着一名捧着帖盒的仆从。
见刘备一行人披星戴月而归,那人先是看了看刘备通身的泥水黄尘,又看了看后方鱼贯入城的车队,这才微笑着上前施礼:
“草民拜见刘使君。”
刘备赶忙勒住战马:“足下尊姓大名?”
“在下新野北乡韩敬。”
刘备并未听闻过此人名号,韩敬也不以为意,微笑道:“今日在旧堤被劫的车队里,有三辆大车装的是韩家的产业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刘备本想告知他货物已经追回,韩敬却已双手奉上了一封精美的名帖。
“实不相瞒,此前韩某便一直想来府中拜谒使君。只是闻听使君乃英雄之躯,暂屯新野这小小的弹丸之地,恐怕待不了多久,这才一直迟疑未敢打扰。”
刘备接过来,看着他道:“那韩先生今日为何又亲自前来?”
韩敬看了一眼缓缓驶过门洞的车队,感叹道:“听逃回来的伙计说,使君闻讯赶去救援,比县里求援的人还要快。”
刘备接过名帖,未曾夸夸其谈,只实事求是道:“今日不过是因马匹脚程快罢了。”
韩敬会心一笑:“能让战马以最快的脚程赶到该去的地方,本身便是使君的通天本领。”
说罢,他躬身行了个大礼:“明日若使君得空,韩某再来。”
他未带一兵一卒,亦未奉上金银财帛,仅仅是留下了一张名帖便飘然离去。
刘备捏着那张名帖,在夜风中凝视许久。关羽策马凑近,低声问:“兄长可认识此人?”
“素未谋面。”
“那明日见是不见?”
刘备思忖片刻,收起名帖:“先见。”
……
当晚,新野北路遇袭的消息便传到了襄阳城中。
刘表最先听到的并非又有士绅名士前去投奔,而是北面要道遭劫,刘备亲率骑兵火速奔袭,不仅将被截车辆大半救回,商旅也没有因此继续散去。
刘表听完呈报,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竟是:“玄德今日出击,用的是甚么马?!”
呈报的军吏一愣,连忙答道:“回主公,用的正是前些日子州中拨给新野的那批战马。”
刘表“嗯”了一声,靠在榻上静默了片刻,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问得有些失态。
坐在下首的蒯越早已低头忍笑,刘表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:“异度,你想笑便笑,何必憋着?”
蒯越赶忙肃然拱手:“臣不敢。”
“哼,很好。”刘表收回视线。
军吏战战兢兢地继续呈报:“主公,还有一事……”
“讲。”
“新野北乡韩敬,今日亲自去北门给刘使君递了名帖。”
刘表拿起竹简的手瞬间僵在了半空中:“给谁递的?!”
军吏低着头,这话实在无需重复:“给……给刘使君。”
刘表彻底陷入了沉默。
先前送去的那批战马,终于在今日真正派上了用场;可随着那阵急促的马蹄声一起奔驰起来的,似乎还有某种比战马更让他头疼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