请安装我们的客户端
离线下载无广告下载APP
终身免费阅读

第176章 新野先从一件事算

    刘备进驻新野的第三日清晨,营门口便险些为了“一袋粮”打起来。

    真真正正的一袋粮。

    争执的一边是新野原本的荆州驻军,另一边则是刘备从汝南带来的本部军士。双方各执一角,青筋暴起,谁也不肯松手。

    “州牧大人已有严令,这一批秋粮先拨给刘使君军中!”刘备麾下的军士厉声呵斥。

    “胡说八道!这是我们这片防区预留的秋防存粮!”新野本地守卒红着眼喊道。

    “刘使君如今亲统大军屯兵新野,自然先管我们!”

    “全给你们,那我们这些本地弟兄便不用守城等死了?!”

    两人越吵越响,那只麻布粮袋在撕扯中急剧变形。“撕拉”一声异响,袋口豁开一道大裂缝,饱满的金黄色粟米顿时如流水般哗啦啦洒了一地。

    张飞正好巡视归来,打老远看见满地被践踏的粮食,黑脸瞬间阴沉了下来:

    “都给俺老张松手!”

    两人吓得打了个冷颤,同时放手。粮袋“砰”地一声重重砸回大车上,又震出了一大把粟米。

    张飞按剑走上前去,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陈米,又狠狠瞪了两人一眼:“怎么着?这一袋粮还能长出两个主子来不成?”

    门前噤若寒蝉,无一人敢答话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刘备闻讯赶来得极快,却并未当场发怒训斥。

    他只是吩咐亲兵拿来一张旧蒲席铺在地上,俯下身去,亲手将洒落在泥地里的粟米一点点扫回席上。

    待地上收拾得干净利落,刘备才转过头去,温声询问新野守仓的老吏:“老人家,这批粮原是计划作何用途的?”

    老吏面色发白,有些拘谨道:“回……回刘使君,是供城中原有守卒,以及北面两处小寨的月粮。”

    刘备又看向自己麾下的那名军侯:“你为何要强行抢夺?”

    那军侯有些委屈,拱手道:“回主公,州里此前曾有公文通传,说主公初屯新野,军粮先从本地接……”

    刘备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两边各持己见,按规矩其实都没错,这才会在营门口僵持不下。

    张飞挠了挠脖子,按捺不住道:“大哥,那这袋粮到底给谁?”

    刘备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看向自家的军侯:“我们从汝南带出来的余粮,还能吃么?”

    军侯一愣:“能。”

    “那便先吃我们自己的粮。”

    军侯大吃一惊:“可州里分明发了文书——”

    “景升兄请我刘备来守新野,是替荆州看门。”

    刘备指了指身旁那些局促不安的新野守卒,沉声道:“绝不是让我来了之后,抢走本地兄弟嘴里的饭食。”

    那名军侯顿时面红耳赤,低头不敢言语。

    刘备转而看向老吏:“原本该送往何处的粮草,照旧送去,一粒不可扣留。”

    老吏喜出望外,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:“刘使君,那……那贵部后续的补给该如何是好?”

    “缺了再说。”刘备洒然一笑,“景升兄既然答应接济我等,总不至于明日就断了我们的粮。”

    他指了指蒲席上重新装好的粟米,叮嘱道:“先把袋子缝补结实。往后切记,绝不可为了争抢一口饭食,倒把粮食白白撒在地上糟蹋了。”

    张飞在身旁煞有介事地连连点头:“大哥这话说得大有道理!”

    刘备斜眼看着他:“刚才若是我不来,是谁卷起袖子准备帮着抢粮的?”

    张飞眨了眨铜铃大眼,义正言辞道:“俺刚才不过是路过!”

    “我又没说是你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那就好。”

    周遭围观的士卒再也忍不住,发出了一阵低沉的哄笑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一场风波甚至没耗费一顿饭的工夫便烟消云散。

    刘备的本部士卒默默回营继续吃自己的粮,新野本地的秋粮则毫无损耗地押送往北面小寨。

    守仓老吏站在车辕旁,目送着最后一辆粮车安然驶出营门,久久伫立不语。

    同伴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老哥,还愣着干甚?人都走远了。”

    老吏长叹一声:“我还以为……这位名震天下的刘使君来了,少说也要分走我们一半的口粮。”

    “州牧大人都发话了,还能真缺了他的粮?”

    “正因州牧发了话,我才以为他会顺水推舟拿走。”

    老吏回头望向刘备营帐的方向,眼神中流露出几分敬服:“可人家硬是一粒都没动。”

    同伴失笑打趣道:“今日没拿,往后日子长着呢,总有拿的时候。”

    “往后是往后。”

    老吏细心地将袖口上一粒粘着的粟米拈起放进口中,轻声道:“今日没拿,那便是没拿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当天下午,刘备带着关羽、张飞巡视北门防务。

    昨日张飞嚷嚷着损坏的那段城墙,其实并非坍塌,只不过是外层的旧夯土风化剥落,看起来有些斑驳破败。

    张飞拔出腰间战刀,用刀鞘重重在墙身上敲了几下,发出沉闷的硬响:“嘿,里面居然还挺结实。”

    “既然结实,那便暂且不必抽调民夫修缮了。”刘备收回视线。

    张飞有些扫兴地收刀入鞘:“俺还想着领人轰轰烈烈修一场城墙呢。”

    刘备转头看着他:“你是不是闲得抓耳挠腮?”

    张飞耷拉着脑袋,没好气道:“大哥,这话你该去跟襄阳那位刘荆州说去,是他把咱们扔这小县城里的。”

    刘备微微一怔。一旁的关羽赶忙轻咳了一声,打断了张飞的浑话。

    城头上一时间鸦雀无声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傍晚时分,新野城营门口忽然来了一对奇怪的人马。

    没有带甲士随从,仅有一匹老马,以及一名中年汉子和一个年仅十余岁、面容稚嫩的少年。

    守门的刘军军士按剑喝止:“站住!何人求见?”

    中年汉子客客气气地拱手道:“在下求见刘使君。”

    “找我家主公何事?”

    “想见上一面。”

    “以前与我家主公旧识?”

    “素未谋面。”

    守卒上下打量着这二人:“既不认识,那你见他作甚?”

    那汉子爽朗一笑:“听说刘使君如今进驻新野,心生仰慕,特来瞧瞧。”

    守卒觉得这理由简直荒谬,但见其举止坦荡,犹豫片刻后,还是派人入内通报。

    不多时,刘备大步走出。那汉子见状,赶忙领着少年躬身行礼:

    “南阳邓兴,拜见刘使君!”

    刘备搜索记忆,客气道:“足下似乎……并非备之旧友。”

    “原本确实不认得。”

    “那足下此番前来是……”

    邓兴将身旁略显拘谨的少年推至身前:“这是在下的侄儿。这孩子会骑马,也识得几个字,想让他跟随刘使君做事。”

    刘备打量着那名眼神清亮却神色紧张的少年:“为何指名道姓要跟着刘某?”

    邓兴哈哈一笑,低声道:“今日午后,新野城里都传遍了——说刘使君连州牧大人明文拨给的现成秋粮都没先拿,反而留给了本地防军。天下皆言玄德公仁义,如今亲眼所见,名不虚传。”

    刘备微微蹙眉:“……不过是一袋陈米的事,竟传得这般神速?”

    “新野弹丸之地,屁大点事,半日便能传遍街巷。”

    刘备哑然失笑。他又转头看向那少年:“你想从军打仗?”

    少年连忙摇头,鼓起勇气道:“回使君,小人想跟着使君学着做事。”

    “可有何长处?”

    “会写字。”少年顿了顿,补充道,“还会养马。”

    刘备定定地看了他许久,终于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:“先留下来吃顿热饭。至于做不做事……明日再说。”

    少年喜出望外,连忙深深躬身施礼。

    邓兴亦是满脸欣慰。他并未要求留下,交待完侄儿后,便径直翻身上马,拱手告辞离开。

    刘备伫立在暮色中,看着邓兴骑马远去的背影,又看了看身侧那个站得笔直的少年。

    进驻新野的第三天。

    第一个自己找上门的人,就这么毫无征兆地站在了他的面前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次日清晨,一封关于新野防务的日常呈报呈递到了襄阳城中。

    刘表端坐在案榻前,原本只是漫不经心地翻阅着各地的琐碎政务。可当他的视线落到新野呈报的中间一段时,修长的手指微微一凝。

    “昨日……有人主动去找玄德了?”

    下首的军吏连忙躬身道:“回主公,确有此事。”

    “是刘备私下招揽的?”

    “并非刘使君招揽,乃是本地人自行前往。”

    “因何原因?”

    军吏斟酌着字句:“据传……是听说刘使君驻扎新野,故而前往。”

    刘表缓缓抬起头:“仅仅因为他在新野?”

    “还有……”

    “讲。”

    “还听说……刘使君昨日在新野营门前,没有先取州中拨下的秋防存粮,仍让本地守军照原来的去处发放。”

    刘表沉默不语,案头的香炉中青烟袅袅升起。

    那军吏停了一会儿,又低声道:“此外……今日清晨,又有两个人到了新野。”

    刘表的手停在竹简上。

    “也是刘备招揽的?”

    “并非招揽。”

    “那他们为何要跑去新野?”

    军吏头皮发麻,只得低头道:“属下……尚不知晓其缘由。”

    刘表定定地注视着那卷竹简,久久未曾言语。

    过了片刻,他重新将竹简展开。

    “再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