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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5章 景升兄为何送马
次日清晨,张飞是被一阵阵清脆的马嘶声吵醒的。
他一把扯开营帐走了出去,只见营房外的空地上正站着一队铠甲鲜明的荆州军士,身后则牵着整整齐齐几十匹膘肥体壮的新马。
张飞揉了揉眼睛,警惕地打量着这群战马:“哪儿来的马?给谁的?”
领头的荆州军侯上前拱手抱拳,恭敬道:“回张将军,是送往刘使君军中的。”
张飞双眼登时一亮,大声确认道:“全是给咱们的?!”
军侯笑着点头:“我家州牧大人特意吩咐送来的。”
张飞立马来了兴致,绕着马群转了好几圈。这批战马虽非一日千里的绝尘名驹,却无一例外骨骼粗壮、年轻健硕,其中不少显然是上好的斥候传令马,还有一批普通军官换乘用的坐骑。
关羽从营帐后缓缓步出,抚须看了一眼,沉声道:“比咱们从汝南一路折损带下来的那一批,确实要好上不少。”
“那是自然!”张飞兴奋地拍了拍一匹青鬃马的脖颈,大笑道,“俺老张先替大哥上去骑两圈遛遛!”
关羽斜了他一眼:“你自己的马还活得好好的,瞎折腾甚么。”
张飞伸出的手僵在半空,摸了摸脑袋:“俺老张就看看,看看还不行么?”
“看便看,少动手动脚。”
……
刘备走出大帐时,张飞早已围着马群转了半圈。
刘备见状,神色有些微妙:“景升兄……又送马?”
军侯听到这个“又”字,神色微微有些诧异。刘备则温和一笑,摆手道:“没什么。”
自昨日出郊接应之后,刘表已经派人接走了一批伤兵,也拨了些荆州军在新野附近协助。未曾想今日一早,又派人送来了战马。
刘备走到一匹棕马身旁,低头看了看马蹄,又看了看马背——绝无丝毫鞍伤,确是未遭滥用的壮马。
“州牧大人可还有何吩咐?”刘备转头问道。
军侯恭敬答道:“新野位于荆州最北端,日常巡逻、哨探频繁,离不开战马。刘使君麾下部众从汝南一路下来,折损的坐骑,可先从这批战马中抽调补齐。”
言之凿凿,合情合理。
刘备点了点头:“替我多谢景升兄。”
不料那军侯却躬身道:“刘使君若要道谢,大可亲自前往——我家主公此刻正停驻在前面的驿舍中。”
刘备微微一愣:“景升兄竟尚未回襄阳?”
……
驿舍内,刘表正细慢地用着早餐。
刘备入内之后,先是躬身谢过赠马之情。刘表听罢,连头也没抬,只淡淡吐出四个字:“若是不够,随时再说。”
刘备原本欲坐下的动作生生停顿了半息,诧异道:“还可以不够?”
“玄德屯兵新野,可不是去含饴弄孙、种田纳粮的。”
刘表放下粥碗,正色道:“北面曹军虽然暂退,但谁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再来。探骑哨探、飞递军情、警戒巡路,哪一样离得开战马?”
刘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:“景升兄所言极是。”
“所以,这批马够不够?”
“尽够了。”
刘表嗯了一声,这才重新拿起竹箸。可没过多久,他像是随口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:“玄德……平日里可还经常骑马巡视么?”
刘备抬起头,神色坦然:“军旅之人,自然常骑。”
“每日都骑?”
“军中事务繁杂,往来各营,大多都在马背之上。”
刘备话音未落,只见刘表握着竹箸的手明显松弛了下来,眉宇间隐隐凝聚的凝重之色竟瞬间烟消云散。
“如此……便好。”刘表长舒了一口气。
刘备定定地看着他,刘表却低头自顾自地夹菜,仿佛刚才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客套。
刘备终究没能忍住心中的疑惑:“景升兄。”
“嗯?”
“为何……突然问及此事?”
刘表的动作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。
一旁站立的蒯越与蔡瑁二人同时侧目投来目光。刘表神色丝毫不变,慢条斯理地说道:“你如今守卫新野,北面道路错综复杂,若久不骑乘、技艺生疏,将来若猝有紧急军情,又该如何统兵应变?”
这番理由同样无懈可击。刘备只得拱手道:“兄长宽心,备绝不敢疏忽。”
谁知站在门外的张飞终于按捺不住,探进个大脑袋嚷嚷道:“奇了怪了!刘荆州怎么比俺老张还操心大哥有没有马骑、骑不骑马?!”
驿舍内瞬间死一般寂静。
蔡瑁脸色一沉,扭头瞪向张飞;蒯越则眼观鼻、鼻观心,低下头默默喝汤。
刘表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竹箸。
张飞后知后觉,后脖颈一凉,意识到自己似乎说错了话。
刘备赶忙轻咳了一声,沉声道:“翼德,休得无礼!”
出乎意料的是,刘表并未发怒,反而转过头来看着刘备,语气平静地问:“你这三弟,平日里讲话也如此莽撞?”
刘备面露尴尬,赔笑道:“比今日有过之而无不及。”
张飞:“……”
这一次,连脸色阴沉的蔡瑁都没忍住,“扑哧”一声笑了出来。
压抑的气氛荡然无存。刘表重新拿起箸,淡淡道:“马匹留下,军队也先带去新野。新野此前不过是一座县城,并非军事大营,许多防务尚需慢慢补。”
刘备肃然颔首:“备明白。”
他没有再追问那个古怪的问题。
……
当天午后,刘备带领本部兵马正式踏入了新野城。
城池规模不大,远不及许都的雄浑,亦没有邺城的浩大,甚至比徐州的许多下辖县城看起来都要破旧许多。北城门的木头已被风霜侵蚀得发白,城外农田交错,道路崎岖不平。
荆州原本留守在此的守军伫立在城门两侧,以一种复杂而戒备的眼神打量着这支新来的队伍。
这支军队衣甲破旧,旗号也不是荆州旗,但领头的人是刘玄德,身后跟着关羽、张飞,以及一群从徐州、小沛、河北、汝南一路跟到此地的人。
张飞进城之后,先是捏着下巴打量了一圈城墙,咂嘴道:“这城墙也太矮了些。”
刘备骑在马背上,头也不回道:“能挡得住刀枪弓矢便行。”
“我看北面那一段像是坏了些!”
“明日再去看。”
张飞有些扫兴地理了理胡须:“俺也去今日就能看。”
刘备转过身来静静看着他。张飞败下阵来,叹了口气:“行行行,明日便明日。”
一旁的关羽忍不住微微一笑。
……
军队安顿妥当之后,刘备并未回县衙歇息。
他骑着刘表刚送的那匹新马,沿着新野北门外的官道缓缓巡视了一圈。他没有去查点粮仓,也没有逐一清点人数,只是细细观察着这片土地上的道路脉络。
向北,是通往曹操控制区的道路;向西,可转往荆州治所襄阳;向东远眺,则是他不久前厮杀出来的汝南方向。
新野虽小,却正卡在这几条道路之间。地方虽不起眼,份量却不轻。
待回城之时,斜阳已然西坠。
送刘表返回襄阳的队伍正好从另一条官道上经过。刘表远远看见刘备依然骑在马背上巡视,当即让队伍停了下来。
刘备亦连忙勒住战马,下马施礼:“景升兄?”
刘表上下打量着刘备胯下那匹新马,原本凝重的神色明显舒展开来,显得颇为愉悦。
“玄德。”
“备在。”
“新野北面乃是非之地,万不可掉以轻心。”
“备深知责任重大。”
“骑射、巡边,该做的都照常做。”
“自然不敢荒废。”
刘表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,凝视着刘备的眼睛,再次沉声强调道:“绝对不可有所荒废!”
刘备心中的怪异感愈发强烈——这句话听起来分明另有所指,可他搜肠刮肚,也实在想不出自己骑不骑马、荒不荒废骑射,究竟能触动刘表的哪根敏感神经。
百思不得其解之下,刘备只能躬身应道:“……好,备谨记兄长教言。”
刘表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,这才让队伍继续南下前往襄阳。
刘备站在斜阳的余晖中,伫立了许久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胯下的战马,又摸了摸自己的大腿,眼中满是茫然。
张飞骑着马从身后风风火火地追了上来:“大哥!”
“嗯?”
“你觉不觉得……这刘荆州是不是脑子有毛病,特别喜欢看别人骑马?”
刘备收回视线,默默地叹了一口气:“不知道。”
他一打马缰,催马朝城内走去:
“先别管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