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3章 这一次汝南先赢了

    蔡阳率军抵至汝南北面的第三日，先进入了一座空寨。

    寨中空无一人。灶灰早已冷透，木栅也只剩半边残垣。曹军搜寻半晌，只捡到几捆未来得及运走的干草，以及一口豁了边的破铁锅。

    蔡阳勒马立于寨门前，端详片刻：“刘备人在何处？”

    斥候遥指正南方：“又往南退了十余里。”

    身旁的军侯冷笑一声：“又退？”

    蔡阳脸上却无半分笑意。上一回曹仁经略汝南，刘备也是这副做派——绝不硬拼，风声不对拔腿便走。可这一回，气象已然不同。

    刘备退得极稳，沿途不见溃散逃卒，这营寨也绝非被逼至绝境才仓皇弃守，倒像是早早就算准了此处不值一守。

    蔡阳仰起头，沉声下令：“全军继续往南压。不必去追小股寨兵，直奔刘备主力！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刘备的主力就在十几里开外。

    龚都立于高坡之上，遥望着北面升起的滚滚黑烟：“第一座营寨没了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蔡阳没派兵去分头搜捕溃散的寨兵。”

    “看到了。”

    龚都转过头来，面色凝重：“这人比上次来的几个曹将难缠得多。”

    刘备微微一笑：“曹操派来主持一方战局的人，本来也不会全是泛泛之辈。”

    张飞正蹲在一旁系绑甲革，闻言嗡声嗡气道：“管他聪明不聪明，仗打上门来，砍了便是！”

    关羽从北面打马归来，翻身下马：“大哥，蔡阳的前锋已经越过空寨了。”

    刘备问：“走哪条路？”

    “走中路。”

    “骑兵呢？”

    “分列两侧护翼。”

    “他可曾瞧见龚都的旗号？”

    “瞧见了，却并未分兵去追。”

    龚都皱起眉头：“看来当真是冲着你刘玄德来的。”

    刘备点了点头。这回不必再猜——初到汝南时，他们不过是替远在官渡的袁绍从曹操背后插上一脚；曹仁大军一到，骚扰的目的既已达到，刘备自然可以全身而退。

    但这一次截然不同。他们是去而复返，龚都的兵马尚在，旧部亦在不断汇聚，附近愿意引路、送粮的人也比上一次更多。刘备这几个月真正做的，是让自己能在这片土地上多站一会儿。

    因此蔡阳杀到面前，绝不能再像上次那样什么都不碰便走。

    刘备转头看向关羽：“西边那道泥沟，眼下还能骑马么？”

    “能走。但先前下过几场雨，地面黏稠，骑兵跑不快。”

    “能走便够了。”

    刘备又看向龚都：“你带你的人，守东面那片树林。”

    龚都一愣：“不与你们合兵一处？”

    “不合。”

    “蔡阳若见我军阵型分散，以为我要溃逃怎么办？”

    刘备嘴角微扬：“那便再好不过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当天下午，蔡阳的大军如期而至。他并未急于下令强攻，而是横马阵前细细观望。

    刘备的战旗立于中军；关羽屯于西侧；张飞挡在前沿；而龚都的兵马最为松散，大批寨兵沿着东面树林铺开，看起来就像是一阵风吹过便会作鸟兽散的人。

    蔡阳冷笑一声：“刘备难道想靠这些人挡住我？”

    身边军侯应道：“龚都本就不是刘备本部，最容易先散。”

    蔡阳点了一下头。

    “明日清晨，先全力压东面龚都部。刘备若敢来救，中军顺势压上去；他若不救，便将他往南赶！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次日天明，曹军果然率先向东面发动猛攻。

    第一轮箭雨呼啸着扫过林口后，曹军步卒轰然压上。龚都的人马本就站得松散，支撑了没多久便显出颓势，不少人开始向后退，甚至连大旗都被慌忙拔走。

    一名小寨主因腿脚稍慢，被赶上来的曹军逼得连人带马摔进泥泞。后方的同伴想要反身去救，被龚都扯着嗓门破口大骂：

    “别回头！往后撤！”

    见东面战局顺遂，越来越多的曹军开始向东侧倾斜压进。

    刘备的中军却依然纹丝不动。关羽没有发兵救东面，张飞也死死压在中军阵前。

    蔡阳双眼微眯：“再压！”

    第二部曹军亦被投入东面战场。直到此时，刘备才缓缓抬起头来：“时机到了。”

    张飞早已等得抓心挠肝，闻言暴吼一声：“大哥？！”

    “正面攻杀！”

    张飞咧嘴大笑，露出森白牙齿：“早该如此了！”

    刘备中军如出闸猛虎般全线向前压出。

    蔡阳先前调往东面压制龚都的两部兵马一时半会根本撤不回来，只得仓促调动中军硬接。蔡阳治军极严，部众并未慌乱，前排长矛如林般刺出，弓弩手迅速调整角度。

    张飞冲锋在前，第一排刘军很快便倒了人，但后续步卒毫无退缩，两军瞬间血腥地绞杀在了一起。

    蔡阳提刀往前推进：“刘备终于舍得拼命了！”

    亲兵急忙询问：“将军，可要将东面进攻的人马召回？”

    “不急！正面压住刘备！”

    只要正面大阵不乱，东面两部兵马迟早还能回来。这一点，刘备同样心知肚明。因此，张飞所要做的，不过是死死拖住曹军正面。

    真正起决定性作用的，是西面。

    关羽自始至终都没有去救东面的龚都，他的骑兵早已沿着那条人迹罕至的泥沟静悄悄地绕了出去。战马虽因泥泞跑不快，却极其巧妙地躲过了蔡阳最先盯防的正面视野。

    当蔡阳蓦然发现西面战场上的“关”字大旗不见时，关羽已率领骑兵从低矮的土坡后横空杀出！

    他并未直扑蔡阳的后营，而是如一把利刃，狠狠切向了曹军东面两部兵马回援中军的必经之路！

    曹军想要回救，关羽死死拦住不放；而原本一路溃败的龚都，也在此时硬生生止住了退势。

    “兄弟们，跟老子杀回去！”

    龚都提刀大吼，率部反身杀了个回马枪。

    先前一路追着他们的曹军突然发现，眼前这群刚才还在退的人不跑了，自己的后面反而杀出了关羽的骑兵。

    东面战场一下乱了。曹军虽不至于立刻崩溃，却被死死卡住，再难向中军合拢。

    蔡阳此刻才真正明白——刘备根本没把龚都当成能严令进退的本部来用。正因管不成一支兵，刘备干脆顺水推舟，让龚都按最擅长的方式往后退，待曹军彻底脱节，再借关羽之手把回援的路切断。

    “中军后撤！变阵！”蔡阳声嘶力竭地大喊。

    已经晚了一点。

    东面惊天动地的喊杀声传来，张飞耳尖，眼中精光暴射：“大哥！成了！”

    刘备果断挥剑：“现在！”

    刘军正面爆发出震天呐喊，猛烈反扑。

    蔡阳知道局势不对，却并未仓皇逃窜，反而带着亲兵反身迎击。他一矛刺翻一名冲在最前的刘军士卒，紧接着挥刀砍倒一人，困兽犹斗。

    刘备立于后方将旗之下，冷眼看着那团死死顽抗的曹军，并未让张飞一个人往里钻，当即下令：“左右一齐压！”

    刘军两侧步卒合拢，曹军中军开始向北后退。

    蔡阳仍在拼死收拢败兵。混战中，他的战马忽然中箭发狂，狂跳不止，蔡阳险些被掀翻落马。亲兵拼死涌上前护卫，就在这一瞬，人缝中骤然扎出一杆势大力沉的长矛，狠狠刺入战马脖颈，紧接着一柄战刀呼啸而至，重重砍在蔡阳的腿甲之上！

    战马轰然倒地，蔡阳翻滚落马。

    周围的曹军亲兵发疯般扑上前拼死抢救，数十人挤成一团。张飞提矛冲至近前时，甚至已看不清蔡阳的身影，只看见那面代表曹军主将的大旗剧烈晃动了几下，随后轰然倒塌！

    “蔡阳倒了！”

    这一声暴喝响彻战场。

    曹军终于开始后退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这场激战直到午后才渐渐熄灭。

    刘备极其克制，并未纵兵远追；关羽也迅速收拢骑兵回防。

    龚都最后一个赶回大营，浑身裹满了泥浆血污，左脸还被树枝划出一道狰狞的血痕。他一进营帐便破口大骂：“刘玄德！你这耳贼当真沉得住气！”

    刘备似笑非笑地看着他：“我若再晚出手半刻，你是不是就真的带人逃了？”

    龚都愣了一下，摸了摸脑袋，嘿嘿直笑：“……会。”

    张飞在一旁仰天大笑。龚都也不觉得难堪，啐了一口血沫：“再不跑，老子这点家底就全拼光了。”

    刘备收敛了笑容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所以我没让你等太久。”

    龚都一屁股坐在地上，脸上的侥幸与笑意渐渐褪去。蔡阳的尸首已经验过，曹军的主将大旗也丢在帐外。

    “这回……咱们是真打赢了。”龚都低声道。

    刘备深吸一口气，重重点头：“真赢了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接下来的数日里，汝南明显变了。

    最先回来的是先前离开的商贩，随后是周围几处寨子的人。有人送来粮草，有人抬来伤药，市井间重新恢复了烟火气。

    镇上一名打铁的老汉，重新拉响了冷却多日的风箱，点燃了炉火。

    刘备漫步街头时，正看见火星从炉口噗噗地往外飞溅。

    老汉抬起头，抹了把汗：“刘使君。”

    “老丈。”

    “这回……你们还走么？”

    刘备驻足，遥遥看了一眼北方，沉声道：“先不走了。”

    老汉微微颔首，没说好，也没说坏，只是转过身去，重新挥动铁锤打铁。

    叮。叮。叮。

    清脆的锻打声沿着狭窄的街道传出老远。

    刘备站在斜阳下伫立良久。这是他颠沛半生以来，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：这一次，他们或许真的能在汝南这片土地上多站一段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建安六年秋九月，许县丞相府。

    曹操面色阴沉地读完了仓亭战役结束后的第一份汝南军报——蔡阳败死。

    他耐着性子，将军报重读了一遍。

    “刘备如今还在汝南？”

    “回明公，依然在。”

    “龚都呢？”

    “亦在彼处。”

    “附近的人呢？”

    “又开始往刘备那里走了。”

    曹操将军报缓缓合上。他没有发怒斥责死去的蔡阳，也没有将败因推诿给任何人。他只是缓缓起身，拍了拍袍服上的灰尘：

    “备马。”

    手下军吏一愣：“明公欲往何处？”

    曹操按剑伫立：

    “南边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数日后，汝南北境。

    一名刘军探骑匍匐在土坡顶端。当他看清地平线上冒出的第一面曹军战旗时，脸色骤然煞白。

    那绝非蔡阳的旗号，亦非曹仁的旗号。

    紧接着，一面曹字中军大纛在后续人马的簇拥下缓缓越过土坡，更多曹军仍在不断向南。

    探骑仅看了一眼，便拨转马头，拼了命地往回狂奔。

    当他一路冲进刘备的中军大帐时，张飞正端着碗吃饭。

    “报——！曹军大军压境！”

    刘备猛地抬头：“何人统领？”

    探骑大口喘着粗气，面如死灰：“领头的是……是曹字中军大纛！”

    大帐内瞬间安静。

    关羽霍然起立，按紧了腰间佩刀；张飞手中的面饼也停在了半空。

    刘备死死盯着探骑：“你看清了？”

    “看清了！”

    “是曹操亲自来了？”

    “是曹操！”

    刘备缓缓走到大帐门口，撩开帘栊。北面的天空高远明亮，而几日前击败蔡阳的那片地方，就在身后不远处。

    刘备静静地凝视着北方，许久，他转过身来，声音异常平静：

    “去，把龚都请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