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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2章 仓亭

    仓亭绝非另一座等着曹操去夜袭纵火的乌巢。

    曹操兵临阵前时,袁绍已将大营收缩得密不透风。西面是文丑统领的骑军,东面是颜良压阵的前军,中军数座连营旗帜相望、声气相通。再往北去,便是波涛滚滚的黄河。

    在历经白马、延津、官渡与乌巢的连番恶战之后,袁绍显然吸取了血的教训——他绝不会再给曹操留下“只要击碎一点,全军便随之倾覆”的任何侥幸。

    曹洪纵马立于高坡之上,观察良久,忍不住回首问道:“兄长,这阵势怎么打?”

    曹操按剑不语,只沉声道:“先看他怎么动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袁绍确实打算继续将防线往黄河一线回收。

    这绝非溃逃,而是要有条不紊地将去年铺展过广的河南兵力,层层递收回黄河渡口:前营掩护,后营接应,骑兵居两翼控扼。只要再稳扎稳打走上数日,摆在曹操眼前的,便不再是一条可以任意穿插切割的长蛇防线,而是一块背靠黄河、彼此接应的铁板。

    袁绍深知转运撤兵的这几日凶险万分。因此,颜良的前军并未草率拔营,而是先送伤患,再撤一部分不适合继续留在前面的兵,真正能打的主力依旧横刀扼守在旧营之中。

    文丑的骑兵则在西面不断压出,将曹军的斥候逼得不能靠得太近。

    整座大阵无一处明显空虚,也没有哪一部敢轻视南面的曹操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曹操按兵不动,连看了三日。

    第一日不发一兵,第二日亦无声息。

    直到第三日午后,荀攸终于低声发问:“明公看出来了?”

    曹操抬手指向袁军的中军腹地:“这里,每日都要乱上一小会儿。”

    曹洪伸长脖子张望半晌,纳闷道:“哪儿乱了?阵型明明稳得很。”

    “军容没乱。”曹操沉声道,“是前后两头,都以为对方能来得及接应。”

    颜良的前军向后撤时,旧营有人防守,河边新营有人接应,中间的换防过渡区每日都有兵马交替。昨天驻守在此的兵卒今日北撤,而接防的新兵对南侧的堤沟地形尚未完全摸透。

    单看其中任何一部都不算弱,但一支大军只要处于移动之中,就不可能时刻保持如止水般的严密。

    荀攸会意:“打他们交接换营的时隙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曹洪赶忙追问:“文丑的骑兵如何对付?”

    曹操斜睨西面:“先让他以为我们要打他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第四日清晨,曹军西翼率先发难。

    这不是小股斥候的骚扰,而是真真正正有数营人马向文丑防区轰隆隆压过去,旗号森严,弓弩也真。

    文丑一接到军情便飞身上马,却并未盲目出击:“曹操动用了多少兵力?”

    探骑飞奔回报了一个不小的数目。

    “后方可还有人?”

    “晨雾太浓,看不真切!”

    文丑双眼微眯:“颜良那边今日是不是正要拔除前营?”

    “正是!”

    文丑脸色骤变:“快去禀报主公!西面有人,我先压着。再传话给颜良,让他今日撤退步子慢些,切莫脱节!”

    传令兵飞骑而去。此时曹军已逼至眼皮底下,文丑只得将骑兵阵型展开迎敌。西翼一旦被曹操真正打穿,整个仓亭防线一样会乱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颜良接到提醒时,前军已有一部兵马拔营北移。他果断下令:“后队暂停拔营!旧营守军死守原位!”

    可已经开拔到半路的那一部兵马,根本无法凭空倒退。向南折回会与旧营兵马踩踏揉撞,继续向北又会导致新营拥挤不堪。

    颜良按剑登上高堤,忽见远方的曹军战旗变了。

    不是西面,而是正南方向杀声骤起!

    颜良只看了一眼,便忍不住爆出怒骂:“混账,中了声东击西之计!”

    曹操根本没给他重新调度阵型的时间。曹军中军直奔那段正在换防、首尾难顾的袁军压过去。

    曹军步卒率先压上,攒射的弩箭呼啸着飞越堤沟;紧接着,张辽亲率骑军从侧翼撕开缺口。

    袁军兵卒并未像延津之战那般被挤入绝路,第一轮打击下,便有校尉主动带人向两侧散开,为后队挤出空间。颜良亦反应极快,亲自率领旧营主力反扑上来,誓要将南北断裂的防线重新缝合。

    曹操却绝不贪图吞下整座大营。哪里接应得最慢,曹军便把攻势往哪里压。袁军刚在左翼补上一层防线,曹军骑兵已调头撞向一座尚未立稳的小营门。

    张辽从缺口硬撞进去,没有冲得像延津那样深,只把接缝切开,随即让后面的步卒压上。

    颜良从东面回压。

    曹洪正面顶住。

    两军在狭窄的堤沟间轰然相撞,刀矛、弩箭与马蹄搅在一起,堤沟两侧很快便再没有多少空地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袁绍在后方接报时,神色出奇地平静。他没有追问为何又告急,只问了最关键的一句:“西面的文丑能否抽身撤回?”

    “正在脱战!”

    “颜良呢?”

    “尚在旧营一线苦战。”

    “中间接应的那几部呢?”

    传令兵低下头去,声音发颤:“曹军……已经打进去了。”

    袁绍转过身,凝视着近在咫尺的黄河水。

    若强行去救那段被截断的部队,固然能救回一些人,但必须把已经撤回北面的兵马重新填回南岸,文丑也得从西面整支扑回来。到时候,全军又将重新落入曹操抓住的那条长线之中。

    袁绍仅仅沉吟了数息,便做出了决断:“旧营……不要了。”

    大帐内一众文武猛地抬头:“主公?!”

    “传令颜良,全线向北收缩!”

    “令文丑不可从西面直冲曹操中军,改去接应颜良的侧后方!”

    “被截在中间走不出来的,能往东突围便往东。河岸边的新营,先给我站稳!”

    军司马急道:“主公,那旧营与中间那几部——”

    “能救多少是多少。”袁绍冷冷地看着他,“绝不能为了救一只手,把整个人再折进去!”

    军令如山,飞骑疾驰而出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颜良接到撤退军令时,脸色铁青,牙关咬得格格作响,却并未抗命。

    “前队掩护撤退!”

    “弓弩压住追兵!”

    “负伤的兄弟……能带上的尽量带上。”

    说到此处,颜良声音一顿。战场上的所有人心里都明白那后半句未能出口的话。

    副将红着眼眶抱拳而去。

    曹军已将中间切开,颜良亲自提刀留在阵后。直到最后一批能撤出的军士越过堤沟,他才翻身上马,浴血北退。

    另一边,文丑也没有贸然直冲曹操中军。他率领骑兵从西面绕出一道弧线,替颜良挡住了试图一路北压的曹军骑队。

    两位河北名将这一次都没有战死。

    也正因他们尚在,袁绍才得以将这支败军真正往后收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仓亭之战的胜负,到午后已见分晓。

    袁军旧营被曹军拿下,中间一部伤亡惨重,更有不少人在混战中失散。

    曹军顺势向北推进了一段距离,却见袁军在黄河岸边立起的新防线已重新严阵以待——颜良扼守东侧,文丑布防西侧,中间也重新有人接应。

    曹操骑马赶赴前线,冷眼观望了片刻,当即扬手:“停止追击。”

    曹洪颇有些意犹未尽:“兄长,袁军溃败,我们还能再往里杀一阵!”

    “能杀,但不必了。”

    “为何?”

    曹操抬手指向前方敌阵:“再往前冲,就轮到我们去撞他重新扎稳的铁板了。”

    曹洪哑口无言。

    曹操回过头,最后看了一眼血火交织的仓亭战场。

    这一仗,再没有许攸赶来提供焚粮的捷径,也没有任何现成的旧答案可以照搬。他不过是敏锐地看见了袁绍收缩阵型时那一瞬即逝的接缝,随后狠狠砸了进去。

    这就足够了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袁绍退守河岸之后,未再贸然发起反扑。

    他在河滩上收拢伤卒,收容散兵。旧营虽失,这一仗确实是败了。

    沮授默立于袁绍身旁,低声道:“主公,曹操并未穷追不舍。”

    “他不蠢。”袁绍语气淡漠。

    沮授遥遥望向南岸:“接下来,我们当如何?”

    袁绍沉默良久,缓缓吐出四个字:

    “先回河北。”

    这四个字轻如鸿毛,落在众人心头却重逾千钧。

    官渡苦战许久,乌巢付之一炬,如今仓亭再败。若强行留守河南岸,只会将好不容易保住的大军骨干彻底折尽。

    袁绍回过身去,颜良浴血立于身侧,文丑亦跨马按剑。身后的军旗虽显残破,却并未倾倒。

    只要这些人在,河北便在。

    “过河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曹军大营里没有大摆庆功宴。

    仓亭旧营中缴获的袁军军旗堆在一处。有军吏上帐请示是否设宴,曹操只是摆了摆手:

    “各部先歇息。”

    “优先救治伤员。”

    “斥候继续盯着黄河水面。”

    军吏恭敬抱拳退下。荀攸站立一旁,微笑道:“这一回,本初恐怕真的要全线退守河北了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如此一来,我们北面暂时也能喘一口气了。”

    曹操并未接话。

    交手一年有余,终于将这个强敌逼回了黄河以北。可袁绍还在,河北四州也没有凭空消失。

    曹操深深注视了一眼滚滚黄河,转身下令:

    “先回许县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建安六年秋九月,许县。

    曹操刚回丞相府不久,一份南面送来的军报便呈递到了案头。

    他本已伸出手去拿另一卷河北报,在瞥见军报封皮上的字样后,动作骤然凝滞。

    “哪里送来的?”

    军吏低头禀告:“汝南。”

    曹操猛地抬头。

    “谁?”

    军吏单膝跪地,沉声答道:

    “刘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