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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1章 孟德重新算

    建安六年正月,雪已经开始融化。

    白日里化成黏稠的烂泥,到了夜间又冻成硬梆梆的冰壳。去年被车轮碾出的深沟深辙,已被新泥填平了大半,边缘甚至冒出了几根极细的青草。

    曹操站在旧营外伫立良久。荀攸从身后缓缓走来。

    “这边的旧营,今日便能拆完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袁军又往北收缩了两处营寨。”

    曹操微微点头。

    现在的官渡,早已不是去年的模样。最靠前的几座袁军前营相继撤走,曹军也拆除了不少不必死守的外围木栅。双方虽依然遥遥相对,但兵锋与视线,都已开始悄然向北推移。

    黄河、渡口,以及沿着河岸重新变得重要起来的一条条要道,再次进入双方眼中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从乌巢受伤撤回的军士,陆陆续续开始归队。

    去年冬天右手连短刀都握不稳的赵伍长,如今已重新站回了骑营里。只是他的小臂上留下一整片狰狞难看的红痕,天气一冷,依然会紧绷发疼。

    曹操巡营路过,侧目扫了他一眼:“能骑马了?”

    “能!”

    “能跑远路?”

    “也能!”

    “今日打算跑多远?”

    赵伍长报了个并不算远的地名。

    曹操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别逞强。”

    赵伍长咧嘴一笑:“喏,属下明白。”

    简单两句对话,事情便过去了。创伤已从去年的“今日能否活命”,变成了如今的“阴雨天会不会发疼”。

    冬天确实过去了。

    但战争,远未结束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开春以后,曹军一度将主力移向安民一带就食。

    这绝非庆功。前线耗时太长,从后方运输粮草过于吃力,哪里的粮食能让大军先吃上饭,军队便先往哪里靠拢。

    抵达安民的第一天,一名军士端着刚煮好的粟饭蹲在路边狼吞虎咽。吃到一半,忽见曹操走来,唬得连忙要挺身站起。

    “蹲着吃,别动。”

    军士只得重新蹲下。曹操凑近看了看他的饭碗,比官渡最艰难的那段日子要黏稠些许。

    “吃得饱吗?”

    “能饱!”

    “能饱就多吃点。”

    曹操言罢,继续踱步向前。荀攸紧随其后。

    “至少今日,全军不至于挨饿了。”

    曹操沉声道:“你也说了,只是今日。”

    荀攸默然。今日有粮,不代表半年后依然有粮。河北的袁绍,同样面临这个难题。因此,谁都不可能在这片土地上一直耗下去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二月过后,南面传来的情报开始变得好看。

    荆州的刘表多年未曾真正北上。刘表有兵,有粮,且江汉之地远离官渡这片早已被双方反复厮杀踩烂的焦土。

    一日,曹操将南北两幅地图同时在案上摊开。荀攸只看了一眼,便猜透了他的心思。

    “明公想南下?”

    “想过。”

    “趁着袁绍刚刚后退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曹操的手指沉重地按在“荆州”二字上。

    “北边已经厮杀了一整年。”

    “若暂且放一放,将兵力调往南边……”

    他话到此处,戛然而止。

    案头正摆着一封刚从许县送来的书信,出自荀彧之手,并不长。

    曹操拆信看完,又耐着性子读了一遍,随后顺手递给荀攸。

    荀攸扫过几行。信中并未夸夸其谈哪一年哪一月该征讨何人,只说眼下:袁绍未亡,河北诸州根基仍在,颜良、文丑尚在统兵,黄河上的河北大军更未因乌巢的一把火与官渡的后退而自行瓦解。

    曹操将书信收回,长叹一声:“文若说得透彻。”

    荀攸抬眼:“哪一句?”

    “人没死。”

    曹操抬手指了指北方。

    “我若率大军远征荆州,本初只需将黄河上的兵马重新拢起来,回来先找的便是许县。”

    “南边再富庶,也不能拿后方的根本去赌。”

    荀攸问道:“那南征之议……不去了?”

    曹操没有立即回答。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幅荆州地图,而后将其卷起。

    “刘景升又跑不了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三月,黄河水势微涨。

    岸边的旧冰早已消融殆尽,去年被战马踩得一片狼藉的泥滩上,悄然抽出了嫩绿的新草。

    曹操再次来到了黄河岸边。这一次,他不是来看粮船的,而是来看袁军的。

    河北岸依然能隐隐见到来往的船影与猎猎的军旗,但比起官渡决战最惨烈时,已大不相同。袁军的前后营盘收拢得更为紧凑,探骑也不再像以往那般沿着南岸大范围铺开。

    袁绍显然打算将这场庞大的战争,重新收拢回自己能够掌控的节奏里。

    曹操驻足凝望许久:“本初这是准备往北收了。”

    荀攸站在一旁:“看起来确实如此。”

    “那……能不能让他收得这么安稳?”

    荀攸微微一笑:“这便要问明公自己了。”

    曹操也露出一丝冷笑。他心中早已有了答案。

    旧日记忆里的那场仓亭之战,他虽依稀记得结局,却并无一张能直接照搬布阵的现成画卷。如今这一世,颜良、文丑皆健在,袁绍的前军在官渡之后也并未一溃千里,甚至连河上的运输粮道都已改换过多次。

    以往的套路,不够用了。

    但现实已经将最直接的抉择摆在眼前:袁绍想收,曹操偏偏不想让他舒舒服服地收。

    这就够了。

    “南边暂时不动。”曹操果决道,“人重新往河上看。”

    “不看去年是怎么打的。”

    “只看今年他袁本初准备怎么走!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数日后,第一份最新的探报送回——地点正是在仓亭附近。

    袁军重新集结的几处营垒正开始互相靠拢呼应。其中一部紧扼河道,另一部则压住南下的要道。文丑的骑军屯驻于西,颜良在东。

    这绝非破绽百出的残兵败卒,反而比去年的阵型收得更加严密扎实。

    曹操看完探报,只冷冷吐出两个字:“再探。”

    第二份、第三份情报接踵而至,却都没有直接奉上一条只要照着做就能大获全胜的捷径。

    到了三月末,曹操亲自赶赴黄河前线。

    残阳如血,洒在滚滚河水之上。去年的满天黑烟、粮船与战马倒地的惨状早已不见踪影,唯余奔流不息的春水。

    荀攸缓步走到他身侧:“明公,当真不再考虑荆州了?”

    曹操斩钉截铁地摇了摇头:

    “先把眼前这个打完。”

    他昂首望向北方。

    “传令!”

    “沿河诸军,准备北移!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四月,黄河岸边。

    曹军的大旗再次迎风扬起。

    这一次,不再有乌巢的那一把大火替他们照亮夜空。

    横亘在全军眼前的,只剩下两个字——

    仓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