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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0章 这一把火还在烧

    第一场霜下来后,赵伍长在乌巢留下的伤口开始发痒。

    他把袖子卷到肘上。整条小臂已经不再渗血,新长出的血肉却比周遭皮肤红得多。天气一冷,伤处便像有人在皮肉里慢慢收紧绳子,连手指都有些僵硬。

    医工扫了他一眼,沉声道:“别抓。”

    “痒。”

    “痒也忍着。”

    赵伍长没争辩,只问:“什么时候能回骑营?”

    医工从榻边拿起一柄短刀递过去:“握握看。”

    赵伍长接住。第一下还算稳;第二下拇指便轻轻一抖,刀柄差点滑脱。

    医工顺手把刀收了回来:“等你能握稳了再说。”

    赵伍长死死盯着自己的手。帐外传来骑兵换防的声响,马蹄踩在冻硬的泥地上,一声一声,沉闷而清脆。

    他的马没能回来。乌巢那一夜,马就倒在了火场外。赵伍长听了许久,默默将袖子拉下。

    这一次,他没再问什么时候能归队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入冬以后,河北军不少人都换上了厚衣。战甲穿在外面,身形显得比秋天臃肿许多。巡逻的骑军也明显比秋日少跑了。

    文丑从营外巡视归来,正撞见两名探骑将战马交给马卒。战马身上虽无伤痕,肋骨却比一个月前突兀得多。

    “跑了多远?”

    骑卒报了个地名。文丑皱起眉头:“搁以前,还能再往前探十里。”

    “马卒不让了。”

    “为何?”

    一旁的马卒闻言抬起头来:“将军要是能保证这匹马明天不用,小人现在就让他再跑二十里。”

    文丑冷冷盯着他,马卒也毫不起惧地回视。半晌,文丑摆了摆手:“牵回去。”

    马卒这才把马带走。

    副将上前低声道:“将军,豆料比上个月好些了。”

    “只是好些,没回从前。”文丑遥遥眺望着远处的曹营,“那就少看十里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同一天,颜良原本打算率部攻曹军东营。人马已列好阵型,前营的弓箭手也已就位,可临到出营,后面的箭车却迟迟未至。

    颜良亲自去查验库存的箭矢。箭并非没有,真打起来也能撑上一阵。

    军侯低声请示:“将军,还出不出击?”

    颜良没有作答。

    正巧袁绍从后营巡视过来:“怎么停下了?”

    “箭矢运晚了。”

    “眼下这些可够用?”

    “够打一阵。”

    袁绍又问:“打完这一阵之后呢?”

    颜良顿时哑口无言。

    袁绍扫视了一眼披甲列阵的军士:“散了。”

    颜良猛地抬头:“今日不打了?”

    “不打。”

    “曹营就在眼前!”

    “明日也在。”袁绍淡淡道,“为了向曹操证明我们尚有余力进攻,今日非要把人硬送到他的木栅下死磕?”

    颜良沉思片刻,抱拳低头:“末将明白。”

    军令传下,列阵完毕的军士陆陆续续退回营房。

    没人喜欢这种憋屈的感觉。九月份时,他们几乎日夜盘算着如何再向前推进一步;到了冬天,一场筹备妥当的攻营战,却会因为后续气力不足而自行腰斩。

    乌巢的大火早已熄灭,但它留下的创伤,却依然在肉里隐隐作痛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曹军这边同样不好受。

    那天下午,曹操亲自前往骑营视察从乌巢撤回来的几支部队。一名校尉刚翻身上马,身形便猝然僵硬。旁边的亲兵忙不迭扶住马鞍:“将军?!”

    “没事……”那人咬着牙坐稳,脸色却白得吓人。

    曹操站在不远处,出声询问:“伤在哪了?”

    校尉只得下马回话:“回明公,腰上中过一矛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说没伤及骨头吗?”

    “确未伤骨。”

    曹操走到跟前:“今日去何处?”

    “去北面巡营。”

    “换人。”

    校尉急了:“明公,我能骑!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曹操看着他,“正因如此,留到真正拼命的时候再骑。”

    校尉低下头去:“喏。”

    走远之后,荀攸才开口道:“乌巢下来的那批人,短期内恐怕无法再用一次了。”

    “看见了。”

    “袁绍如今各处也都把粮道看得很紧。”

    “也看见了。”

    曹操沿着营墙缓缓前行。凛冽的北风呼啸而过,墙根下已挂上了薄薄的白霜。

    “我也没打算把河北的粮仓一座座全都烧过去。”

    荀攸微微一笑:“那接下来看什么?”

    曹操停下脚步。北面的袁军连营依然巍峨绵延,只是比秋天时安静了许多。

    “重新看营。”曹操抬眼看去,“还有黄河。”

    荀攸挑眉。

    曹操沉声道:“半年以前画的图,用到现在,已经不能用了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到了十二月,袁绍来到了东面那座最靠前的前线营寨。

    这座营寨九月份扎得极其凶猛,如同一把尖刀直直向南刺出,几乎贴着曹军的活动范围。当时士气高昂,人人看了都觉痛快。如今再看,却显得孤悬在外。

    袁绍从营门一路走到最前沿的木栅处。年轻的军侯紧紧跟在身后。

    “近来曹军可曾侵扰过此处?”

    “探骑来过几回。”

    “攻过营么?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我们从这里主动出击,找过他们几次麻烦?”

    军侯一时答不上来。袁绍回头冷冷看着他。

    军侯硬着头皮道:“近一个月……少了。”

    “为何?”

    “骑兵远探的范围收缩了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呢?”

    “后面送上来的补给……比以往慢了。”

    袁绍没有发怒,只是站在木栅边向南伫望。曹军大营远在天边。这座营寨依然守得住,曹操也没能打下来。可它越来越像一只伸出去了却握不成拳头的胳膊。

    每天都要消耗人,每天都要消耗马,每日还得留人守着,但能给曹军施加的威慑,早已大不如前。

    袁绍问:“后面那座大营离此处多远?”

    军侯准确报出了距离。

    “退回那里,还能看住这片地么?”

    “能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撤退。”

    年轻军侯猛地抬起头来:“主公!我们并未败退啊!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曹军也没打进来!”

    “我也知道。”

    军侯咬紧牙关,不甘地问道:“那为何要撤?”

    袁绍平静地看着他:“谁告诉你,只有打败仗了才能往后撤?”

    军侯彻底怔住。

    袁绍回头看了这座寒风中的前营最后一眼。

    “撤人。”

    “能用的东西,都带走。”

    “前面只留哨骑。”

    “这块地方,我们先不要了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次日清晨,曹军斥候便发现袁军的前营正在拆除。

    没有纵火,没有乱兵。伤兵先行撤离,随后是军士。木栅能拆的拆,带不走的留下,最后才拔掉旗。

    消息传到曹操面前时,他亲自登上了一处高地,凝神远眺了许久。

    曹洪在旁请示:“主公,追不追?”

    “不追。”

    “那处空营……我们要不要占领?”

    曹操没有立刻回答。袁绍主动放弃的位置,占过去自然轻而易举。但一旦占了,明日起便轮到曹军每天往里面填人填马。

    “也不占。”

    曹洪有些意外:“就让它这么空着?”

    “先空着。”曹操缓声道,“本初既然舍得把手缩回去,我们就重新看看他到底收到了什么位置。”

    荀攸站立一旁:“再画一次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曹操转身走下土坡,“旧营线别丢,新的重新画。河上的变动,也重新查探。”

    走出几步,他忍不住再次回头,看了一眼那座已然没有了袁旗的空营。

    乌巢过去这么久,袁绍终于主动后撤了一步。但这却不是曹操最想看到的那种溃败。

    河北军人没散,主军没乱,袁绍只是清醒地知道了哪里不值得再硬撑。

    曹操收回目光,声音低沉:

    “把河上的图拿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