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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9章 粮船真的来了

    第一袋粟米落上跳板时,麻绳扯断了。粮袋重重砸在湿木板上,豁开一道大口子。黄澄澄的粟米泼洒出来,大半嵌进木缝,小半直落河水。

    抬粮的军士扑上去,一个抱袋,一个拿手硬堵。前面那人脚底一滑,半条腿跪进泥潭,挣扎着爬起来时,裤腿已一片乌黑。

    “破的推去旁边!”

    “别挡跳板!”

    后面的人已把第二袋递了下来。河水扑打着船身,粗缆被绷得吱呀作响。第一艘还没卸完,第二艘已缓缓靠岸。晨雾向北散去少许,又显出一面船帆。

    岸边没人欢呼。昨天乌巢的大火仿佛还在眼前烧着,今日众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赶快把船上的粮送离河边。

    一辆牛车装满,立刻沿着两道深深的泥辙往后方驶去;另一辆空车紧接着顶上来。远处荒草深处,两名曹军斥候趴在土坡上一动不动。其中一人死死盯住那只破裂的粮袋。

    “看清了?”

    “清了。”

    “真粮?”

    “粟米都撒河里了,还能有假?”

    河面又有船靠过来。岸边守军比往常密了许多,沿着河滩还有巡逻骑兵穿梭。粮食一卸下便立刻装车,不在滩地上多停半刻。

    年长些的斥候审视良久,缓缓往后倒退。同伴跟着溜下土坡。

    “船还没数完。”

    “留给后面的弟兄看。”

    “现在就回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他最后回过头看了一眼水面。

    “先回去报信。”

    “粮,真的到了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袁绍赶到河边时,第三艘粮船刚好靠稳。他在高坡上下马,踩着深泥一步步走下滩头。岸上军士见状纷纷让路,袁绍只摆了摆手。

    “各司其职,不必管我。”

    众人这才继续运粮。乌巢失守后,运输路线连夜重新调过。粮车不再沿原路走,岸边的护卫也严密了许多。车一装满便立刻往后走,再无人敢把粮草堆在河滩上慢慢盘点。

    袁绍驻足看了许久,忽然注意到一名推车军士的手臂裹着布,布上浸着血渍。

    “你这伤是怎么回事?”

    那军士一愣,忙停下脚步。

    “回主公,乌巢受的伤。”

    “昨日伤的?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今日怎又来搬粮?”

    军士回头看了看满载的粮车,低声说:“那边烧掉太多……听说北边送了新粮下河,小人就过来了。”

    袁绍沉默片刻。

    “手还能使得上力?”

    “能!”

    “去。”

    军士行了一礼,连忙推车追向前方的队伍。

    袁绍站在原地,眼睁睁看着第四艘粮船缓缓靠岸。粮确实来了,但乌巢那场大火留下的疤痕也同样没退。有人死在那儿,有人伤在那儿,原本准备拨发前营的粮秣、豆料和军械,全成了灰烬。眼下从北岸仓促调来的这笔物资,顶多能让大军继续僵持下去,却填补不回昨日烧掉的那一夜。

    沮授不知何时走到他身侧。

    “主公,前营今日可要恢复原有的口粮定额?”

    袁绍摇了摇头:“照昨日的办。”

    “攻势呢?”

    “继续暂停。”

    沮授不再多言。袁绍又凝视了一会儿混浊的河水。

    “这里留给他们。”

    “回营。”

    “主公不再等等后面的船了?”

    袁绍已经转身迈步。

    “我就是站在这儿,它也不会多来一艘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曹军斥候飞马赶回官渡时,曹操正立在伤兵营外。

    从乌巢撤回来的伤卒尚未安置妥当,有人肩头中箭,有人被火燎伤,伤势最沉重的昨夜就抬去了后营。一名刚从昏迷中醒转的军侯,正忍痛让医工重新替他裹腿。

    斥候气喘吁吁跑上前:“明公!”

    曹操转过身来:“河边有变?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讲。”

    “袁军的粮船靠岸了。”

    曹操神色未变,并未问“怎么可能”,只沉声确认:“亲眼所见?”

    “属下亲眼所见。卸第一船时弄破了一袋,泼出来的全是实打实的粟米。”

    “后面还有多少?”

    “属下离开时,远处河面仍有船影。”

    “卸下来之后呢?”

    “随卸随装,装满即走。路线换了,沿河守备也比往日常规严密得多。”

    曹操听罢,久久没有开口。伤棚里隐隐传来一声压抑的惨叫。

    乌巢这一仗当然是赢了。躺在这里的伤员,不会因为北岸重新运来粮食,身上的伤就算白受。但袁绍也并未如曹操所预想的那般,因一个粮屯被烧就彻底走向崩溃。

    曹操沉声道:“袁军前营今日有动静吗?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昨日停下的攻势并未恢复。”

    “游骑呢?”

    “远出的探骑比前些日子少了。”

    曹操微微点点头:“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斥候领命退下。荀攸缓缓走上前来。

    “乌巢这一把火,没能烧断袁绍的脊梁。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那昨夜这一仗……”

    曹操抬手打断他:“昨夜没白打。”

    他语气决断。袁绍收敛攻势、改换粮道、收缩骑兵,全都是乌巢剧痛之下留下的痕迹。只是这伤口还没深到让河北军溃不成军的地步。

    曹操原本期待着河北军大乱自崩的场景,现在看来,没必要再等了。河面上的粮船已经替袁绍作出了回答。

    “公达。”

    “在。”

    “往后,眼光别光盯着乌巢了。”曹操抬眼望向北方,“看他接下来准备怎么跟我们打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许攸得知粮船靠岸的消息时,神色平静,只是看了曹操一眼。

    “我昨夜便说过,河北底蕴深厚,北岸尚有余粮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这下信了?”

    “我的人亲眼看见了。”

    许攸微微点头:“信了就好。”他未显露出半点得意,也懒得再去复述昨夜的推断。

    曹操将河边的情报摊在案上:“袁绍并未恢复大举进攻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说,乌巢被烧,他依然肉疼得很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可他底子还在,倒不下。”

    许攸静静看着曹操。曹操忽地低笑了一声,眼光一寒:

    “那就接着打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傍晚时分,最后一名河边斥候赶回大营。

    “明公!”

    “说。”

    “天黑前又靠岸了几艘粮船,运粮车队已陆陆续续往南边去了。”

    曹操端起一碗早已凉透的粟米饭,夹起一筷子送进嘴里。

    “北岸呢?”

    “还在装船。”

    曹操细细咀嚼完那口冷饭,咽下喉咙。

    “下一批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