请安装我们的客户端
离线下载无广告下载APP
终身免费阅读

第168章 这一把火不够

    天色彻底大亮之后,眼前疮痍一片的乌巢火场,反倒更像是一场极其惨烈的败仗。

    夜色深沉之时,浓烟与黑暗还能遮住许多残酷的东西。

    到了大白天,所有细节都暴露得一览无余:半边塌毁的焦黑木棚、掀翻在地的残破重车、倒毙在血泊中的受惊马匹、横七竖八的尸体,以及满地被践踏进黏稠泥泞中的金黄粟米。

    曹操伫立在火场边缘,眼眶通红,已然整整一夜未曾合眼。

    他身上的铠甲挂满了焦黑烟灰与干涸的血迹,手中却依旧死死攥着那一卷被大火烤得焦黑的粮册。

    两名瑟瑟发抖的袁军俘虏被军士押到了面前。

    一人是掌管粮运木牍的书佐,另一人是负责护送车队的军吏。

    曹操没有问“袁本初究竟还有多少粮”这种谁也答不上来的问题。

    他极其冷静地将那卷焦黑的简牍在临时支起的木案上摊开。

    “此地。”

    漆黑的刀鞘重重按在“故市”两个字上。

    “可还有粮?”

    管粮书佐战战兢兢地点头。

    “回……回明公,还有。”

    “这里呢?”

    刀鞘向西移去,落在西侧一处前运粮点上。

    “也……也有。”

    “有多少?”

    “小人实在不知。”

    曹操抬眼。

    “既然不知,为何乌巢的粮册上会记着这里?”

    “乌巢此前曾从那里接过粮,也曾将车队往那里分过……”

    曹操的刀鞘再次向北。

    径直落在黄河北岸那个标记上。

    “这里?”

    押车军吏深深低下头。

    “黄河北岸……还有主仓。”

    “有多大?”

    “小人不知。”

    “你终日押运粮草,也不知道?”

    曹操双眼死死盯着他。

    那军吏吓得扑通跪倒,连连叩头:

    “明公明鉴!”

    “小人确实不知道!”

    “俺也去们每次都是接了公文,只知道这一趟从哪接、往哪里送。”

    “北岸主仓到底存着多少,俺也去们这样的人根本见不着总账啊!”

    曹操盯了他一阵。

    最终收回刀鞘,没有再逼。

    与许攸昨夜所言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乌巢很重。

    却绝不是袁绍全部的粮。

    而这些负责一段粮路的书佐、军吏,也不可能知道整座河北大军所有家底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南面的荒野上,袁军救援精骑已经压了上来。

    三千骑并未失去理智地正面硬撞曹军后队,而是向两侧展开。

    箭矢不断从侧面落下,想把这支苦战了一整夜的曹军死死拖在乌巢附近。

    北面方向,淳于琼统率的残部也重新咬牙聚拢过来。

    曹操极其清楚——

    若此时还贪恋火场里的东西不肯走,这五千人真有可能全部交代在乌巢。

    “全军——交替撤退!”

    这一回,再无人发问。

    重伤的人优先上马。

    没马的,由同袍咬牙抬着走。

    已经烧起来的粮棚辎重,不再回头补火。

    粮册、公文、能带走的木牍全部贴身收好。

    其余东西,一概不要。

    曹军开始有序向南撤退。

    来时虽然隐蔽,队伍却极整。

    可血战一夜以后,再想保持原来的模样已不可能。

    有人盾丢了。

    有人佩刀崩出了密密麻麻的缺口。

    甚至有一曲连军侯都已经战死,只剩下一名屯长临时站出来,带着残兵继续往南。

    可队伍仍在走。

    没人停下去抢乌巢留下的东西。

    也没人再回头往已经烧起来的棚子里添一把火。

    他们已经用命把这一刀砍了下去。

    现在要做的,是把还活着的人带回官渡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袁军援骑很快咬住后队。

    箭雨从两侧呼啸而来。

    曹军残存的骑兵往中间收,步卒在后面死死结阵。

    双方迎面撞了一轮。

    没人想在这里摆开阵势狠狠干上一整天。

    袁军要拖。

    曹军要走。

    曹操亲率精锐硬生生撞开一处缺口,立即让步卒往南穿过去。

    袁军骑兵仍从两侧死死追着。

    曹军重弩手回身压上一轮箭。

    射完便走。

    毫不恋战。

    等淳于琼带着残部从后面赶到时,曹军大队已经脱离了大半。

    副将浑身是血,咬牙问:

    “将军!”

    “还追不追?!”

    淳于琼脸色惨白得几乎没有血色。

    肩头的伤已经浸透半边甲。

    他定定望着南面滚滚远去的尘土。

    “追。”

    副将精神一振。

    淳于琼紧接着道:

    “追到曹军外围哨岗。”

    “到了便收。”

    副将一怔。

    “不追进曹营?”

    “不追。”

    淳于琼喘了几口气。

    声音已经沙哑。

    “我们已经输了一场。”

    他抬手擦掉嘴角的血。

    “别再给袁公送第二场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日出以后,袁绍终于看到了乌巢送来的完整战报。

    他没有先问曹操死没死。

    张口第一句话便直刺命门:

    “乌巢还能剩多少粮?”

    呈报军吏面如土色。

    “回主公……”

    “大半南棚与中间几座主粮棚,都毁了。”

    “豆料呢?”

    “损毁极重。”

    “军械箭材?”

    “也烧了不少。”

    “淳于琼呢?”

    “尚且活着。”

    “已经收拢残部守住北面。”

    袁绍闭上眼。

    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这一夜。

    输了。

    不是“小仓失火”。

    也不是一句“北岸还有粮”便能轻描淡写抹过去的损失。

    乌巢此前压着的,正是接下来继续攻打官渡所需要的重粮、战马豆料与大批军需。

    这些东西在几个时辰里烧掉。

    北岸就算还有粮,也不可能今日烧完,明日便原封不动重新出现在前营。

    袁绍豁然起身。

    一步一步走出帅帐。

    前线连绵的营垒还在。

    土山还在。

    高橹上的旗也依然迎风作响。

    可原本准备今日继续发动的那一轮攻势,打不了了。

    “传令。”

    身后的军吏立刻低头。

    “攻营停三日。”

    军吏猛然抬头。

    “主公?”

    袁绍回过身。

    “我说。”

    “正面攻营,停三日。”

    “土山继续运土。”

    “高橹继续守。”

    “弓弩手照旧压着曹营。”

    “唯独正面步骑——”

    “不要再往前硬压。”

    军吏下意识问了一句:

    “为何突然……”

    话刚出口。

    他自己便后悔了。

    袁绍却没有发怒。

    只是平静地回答:

    “因为乌巢烧了。”

    就这一句。

    已经够了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紧接着被削减的,是战马豆料。

    并不是一刀砍到骑军无料可用。

    最先减的仍是备用马。

    伤马往后送。

    传令骑、巡哨骑以及真正准备上阵的战马,暂时维持原量。

    文丑接到军令,只问了一句:

    “要减多久?”

    “眼下还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文丑沉默片刻。

    “那便先照军令办。”

    没有怒骂。

    也没有追问。

    远处乌巢滚滚升起的黑烟,整个骑军大营都看得见。

    没人会蠢到这时候还问为什么。

    第三项调整的,是粮路。

    原本继续往乌巢送的后续车队,此前已经改掉了一部分。

    如今剩下的更不能再照一条旧路往南压。

    故市接一部分。

    西侧前屯接一部分。

    北岸下一批物资也提前准备南运。

    可这么做的代价同样明摆着。

    路散了。

    就慢。

    护送的人也得更多。

    前营需要的粮、料、箭械,再难像先前那样一批一批准时送到。

    袁绍站在帐里,把几路回报都听完。

    没有再细问每一辆粮车该怎么走。

    只道:

    “先把眼前这个缺口补上。”

    他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又补了一句:

    “也不许谁跑去前营告诉将士‘乌巢没事’。”

    帐内众人同时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袁绍的嗓音已经有些沙哑。

    “有事就是有事。”

    “这一夜。”

    “我袁本初确实输了一场。”

    他抬起头。

    “输了,就按输了以后该怎么打来办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颜良在前营收到暂停攻营的军令,没有问第二遍。

    土山上的士卒继续顶着风沙运送土石。

    弩手依然站在高处盯着曹营。

    唯独那些原本已经集结好、准备再次冲击堑沟的步卒,被全部按回了木栅后方。

    到了午饭时。

    很快有人察觉出来。

    碗里的粮,比昨日少了一点。

    少得不算多。

    但确实少了。

    骑营那边。

    备用马的料槽也明显浅了一层。

    这样的消息根本不需要谁专门四处传播。

    乌巢方向那片一直未散的黑烟,已经告诉了所有人。

    可袁军的旗没倒。

    营门也没有向北打开。

    没有哪一支这样规模的大军,会因为一座粮屯被烧,便在一夜之间全军崩掉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曹操带着奇袭乌巢的人马回到官渡时,已经过了午后。

    曹洪一直等到看清前队旗号,才敢下令开门。

    出营时近五千人。

    回来以后,第一遍甚至根本点不清人数。

    伤的。

    死的。

    途中掉队的。

    还有那些一路硬撑着回来,刚刚踏过营门便一头栽倒在地的人。

    比比皆是。

    曹操翻身下马时,双腿都晃了一下。

    曹洪一个箭步上前,死死扶住他的胳膊。

    “主公?!”

    “孤无碍。”

    曹洪低头去看他身上的血。

    “可曾受伤?”

    “不是孤的血。”

    曹洪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
    可曹操甚至没有先问自己带回多少人。

    第一句话仍是:

    “大营如何?”

    “稳着!”

    “袁军压过来没有?”

    “压了两部兵马。”

    “打得如何?”

    “只是试探。”

    曹洪沉声道:

    “末将遵主公之令,营门没有擅开半步。”

    曹操重重点头。

    “善。”

    这才迈步往中军方向走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许攸早已等在中帐之外。

    远远看见曹操回来,他先死死盯着曹操的脸。

    确定人还活着以后,又越过曹操肩头,看向后面那群满身焦黑烟灰与干涸血迹的残兵。

    “乌巢……”

    许攸喉结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烧了?”

    曹操按剑。

    “烧了。”

    许攸的眼睛瞬间亮了。

    “烧了多少?”

    曹操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只将那卷焦黑的粮册扔了过去。

    许攸赶紧伸手接住。

    借着日光急急翻开。

    第一页。

    第二页。

    脸上的笑意还在。

    继续往后。

    笑意慢慢淡了。

    故市。

    西面前屯。

    黄河北岸主仓。

    一处。

    又一处。

    都还清清楚楚写在上面。

    许攸的手指停住。

    许久。

    才抬起头。

    曹操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你昨夜说得没错。”

    “乌巢很重。”

    他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也确实不是全部。”

    许攸沉默。

    过了片刻,才问:

    “袁营如今如何?”

    曹操没有回答得很快。

    最后只道:

    “还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没过多久。

    第一匹探骑从北面赶回。

    “明公!”

    曹操正在看乌巢一战的伤亡回报。

    听见声音,立刻抬头。

    “说。”

    “袁军今日没有继续借土山往前压。”

    曹操眼神一动。

    “营呢?”

    “还在。”

    “旗呢?”

    “还在。”

    “颜良?”

    “仍在前营。”

    “文丑?”

    “骑营也没动。”

    曹操不说话了。

    探骑继续道:

    “乌巢方向乱得厉害。”

    “可官渡正面的袁军……没有散。”

    “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探骑退下。

    曹操慢慢走出帐。

    许攸也跟了出来。

    北面太远。

    看不清每一面旗。

    可袁军那条庞大的营线仍横在那里。

    乌巢确实烧了。

    袁绍也确实停下了原本继续往前压的攻势。

    这一把火没有白烧。

    曹军一夜死掉那么多人,也绝没有白死。

    可它没有像曹操最希望的那样——

    把整座河北大营一把烧塌。

    曹操没说这句话。

    许攸也没有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又过了一阵。

    河堤方向忽然再次传来急促马蹄。

    第二骑一路狂奔入营。

    人与马的下摆都溅满了湿泥。

    “明公!”

    曹操猛地转身。

    “何事?”

    骑卒喘得极重。

    “黄河那边……有动静!”

    曹操没有动。

    “什么动静?”

    “有船下水!”

    曹操的眼神一下凝住。

    “什么船?”

    骑卒咽下一口气。

    声音却无比清楚。

    “粮船。”

    风正从黄河方向吹来。

    身后。

    乌巢的滚滚黑烟还没有完全散尽。

    前方。

    袁绍的营旗也仍然立在官渡北面。

    骑卒喘匀了一些,又补了一句:

    “北岸……”

    “又有粮船下水了。”

    曹操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只是慢慢转过头。

    望向黄河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