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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6章 乌巢真有粮

    淳于琼这一夜加起来只睡了一个多时辰。

    倒并非迎面撞上了敌袭,而是袁绍的军令急如星火般先一步拍到了大营。

    许攸凭空失踪之后,乌巢外围的巡哨明显加密,西北几处路口更是新添了一重夜哨。原本早已面熟的运粮车夫被勒令重新盘查核验;屯外的闲杂火源全数扑灭;连粮棚与豆料棚之间,都被强行腾空隔出了一大片防火地带。

    甚至连几名平日里喜欢躲在重车后面烧水纳凉的老卒,都被骂骂咧咧地赶出了粮棚附近。

    有人暗自抱怨嫌麻烦,淳于琼冷着脸只撂下一句话:

    “嫌麻烦的,明日便收拾铺盖滚回官渡前营去提刀厮杀!”

    军中再无一人敢吐半个字。

    第二日天色大亮,淳于琼再次打起精神沿着外营巡视了一整圈。

    走到西北路口处时,一辆装载重粮的大车正被哨卒死死扣下。

    那车夫三番五次出入大营,早已面熟,此刻正急得抓耳挠腮:

    “昨夜我才从此处经过,你这军士怎么……”

    “昨日是昨日,我盘查的是今日!”

    哨卒语气冷硬,寸步不让。

    淳于琼按剑站在一旁冷眼旁观,未曾因为认得那车夫便开口行方便。

    直到官牒符验逐一比对无误,他才挥了挥手:

    “放行。”

    车夫一边甩动竹鞭、骂骂咧咧地赶着耕牛入内,一边暗自咕哝。

    淳于琼只当没有听见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晌午时分,掌管粮草的军吏急匆匆趋步前来找他。

    “将军!”

    “何事?”

    “中军帅帐派人来问,能否将已经入库的现粮紧急向后方转移一部分出去?”

    “手头现有的空车可够?”

    军吏面露难色,摇了摇头:

    “若要转移,便得先行装车。可如今大营里的空车根本不够;况且前线各营今日便要讨要新一轮的口粮配额……”

    “那便一粒米也不挪!”

    淳于琼斩钉截铁。

    军吏反倒愣在原地:“可……中军帅帐那边方才也只是发文来问。”

    “你刚才不是已经把难处说清楚了么?”

    淳于琼抬手指向那一排排巨大的粮棚。

    “已经压进这屯粮大营里的东西,绝非一夜之间能够凭空搬空的。”

    “若硬要折腾着往外搬,只怕粮草没挪走,前面厮杀的将士倒先被硬生生饿出了一个窟窿!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眼神冰冷:

    “后续尚未运到的车队,能改道的尽数改道。”

    “至于眼下这乌巢屯里的粮——”

    “给我死守!”

    这一个“守”字重重落下。

    军吏心领神会,轰然抱拳:

    “遵命!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中军帅帐之内,袁绍接到了淳于琼的呈报,终究没有强行下令搬粮。

    许攸叛离已成事实。

    他当然知道,乌巢如今已经成了最扎眼的一处险地。

    可“知道这里危险”,与“把一座已经堆满重粮辎重的大屯一夜搬空”,根本就是两回事。

    北岸的主仓仍在。

    故市的粮屯仍在。

    西侧几个中转粮点也都安然无恙。

    面对已经压在乌巢的这些沉重物资,袁绍眼下能做的只有两件事:

    其一,将后续源源不断押送下来的物资拆散改道;

    其二,把眼下乌巢的防守再往上加一层。

    “传令附近游弋的骑军,昼夜戒备,随时准备驰援!”

    袁绍指着地形图冷声道:

    “乌巢若真生变,先赶到的人不要傻等后军!”

    “能到多少,先到多少!”

    传令骑兵轰然领命,绝尘而去。

    袁绍凝视着战局图沉思良久,终究没有再从官渡正面抽调更多兵力。

    他心里同样清楚——

    绝不能只因为害怕后方挨上一把火,便把前面扼住曹操咽喉的主力,全钉死在粮屯旁边。

    曹孟德的主力,依然被死死压在官渡防线之内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曹军大营里,派出的第二队探骑折返回营时少了一骑。

    回来的那名骑卒左臂鲜血淋漓,挂着一道惨烈的伤口。

    曹操快步上前:

    “另一人怎么折的?”

    “回明公……半道撞上了袁军巡骑。”

    “追了多远?”

    “不到两里。”

    “那名兄弟……”

    骑卒沉痛地低下了头。

    曹操在他肩上按了一下,没有再问。

    “看见什么了?”

    “乌巢西北侧确实又加了哨。”

    “南面也添了巡骑。”

    “原先常走东北小道的一批粮车,今日破天荒绕去了西面。”

    站在一旁的许攸闻言,嘴角微微抽动,低声道:

    “果不出我所料……”

    曹操斜睨了他一眼:

    “袁本初已经开始调整后续的辎重车队了。”

    “可已经压进屯里的东西呢?”

    许攸摇头。

    “数额太大。”

    “没法这么快挪走。”

    到了黄昏,第三队探骑终于冒险折返回营。

    他们从怀中捧出了几粒散落的粟米——那是在乌巢西侧一辆坏在路边的粮车旁捡回来的。

    曹操伸出两根手指,捏起一粒米粟,横在眼前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粮是真的。

    戒备也是真的。

    甚至连远在后方的袁绍,都已经清楚这里有多危险。

    曹操轻轻将那粒粟米放回帅案。

    到了这一步,生死局前只剩下最后一个最根本的问题——

    打。

    还是不打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中军帅帐之内,灯火通明。

    曹洪、荀攸、贾诩肃然站立,许攸则默默坐在靠后的角落里。

    曹操将白日里探骑冒险带回的军情一一讲完。

    没有慷慨激昂的动员。

    只平静地吐出了三个字:

    “今夜去。”

    曹洪眉头剧烈一跳,第一个跨步站了出来:

    “主公,就在今夜?!”

    “正是。”

    “抽多少步骑?”

    “精锐步骑,五千上下。”

    “主公……亲自领兵?”

    “孤亲率。”

    大帐之内顿时死寂。

    没有一个人觉得这会是一场轻松的奇袭。

    坐在后侧的许攸更是直接开口:

    “眼下的乌巢,比我昨夜离营时更难打了。”

    曹操直视着他:

    “那又如何?”

    “倘若再多耽搁一夜,那里的防备只会更严。”

    曹操重重点头:

    “孤也是这般想。”

    荀攸跨步上前:

    “明公为何断定必须今夜?”

    曹操指向那份记着粮车改道的回报:

    “袁本初已经开始分流后续粮车。”

    “今日乌巢屯里还堆着这么多东西。”

    “明日,后面来的粮会更散。”

    “后日,那里的哨只会更多。”

    “他既然已经知道孤可能会去,孤就不能坐在这里等着他自己松懈。”

    贾诩眼神微冷,忽然问:

    “若冲入乌巢之后呢?”

    “放火。”

    “若一时烧不起来?”

    “那便撤。”

    “绝不恋战。”

    “若袁绍趁机对官渡正面发动猛攻?”

    曹操霍然转身,将沉重的目光落在曹洪身上。

    “所以子廉。”

    “你留下。”

    曹洪脸色紧绷。

    “主公带走的,都是后方最能打的一批人。”

    “孤知道。”

    曹操按住他的肩膀。

    “孤率军离营以后,袁军正面若真铺天盖地压过来——”

    “不论打到什么地步。”

    “没有孤的军令,绝不许为了接应孤,擅开营门!”

    曹洪脸上的惊疑慢慢收了起来。

    他肃然站直。

    “末将明白。”

    “守住官渡。”

    曹洪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忽然问:

    “倘若……主公在乌巢出了意外,回不来了呢?”

    大帐内瞬间安静得令人窒息。

    曹操定定看着这位血脉至亲的战将。

    眼中没有半点动摇。

    “那你便更得替孤守住官渡。”

    曹洪轰然抱拳。

    眼眶已经有些发红。

    “喏!”

    “人在营在!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夜袭乌巢的人马在后营悄然完成集结。

    没有战鼓。

    也没有点起哪怕一支引人注目的火把。

    步卒远多于骑兵。

    每名军士的行囊里,只装着随身的几日干粮与饮水。

    火油、硫磺等引火之物,也都拆开分到各队军士身上。

    这样即便其中一路出了岔子,也不至于把所有引火之物一起丢掉。

    曹操身披重甲,缓缓从这支队伍前方走过。

    他没有向将士们说什么慷慨激昂的战前豪言。

    只是一路看着那些熟悉或陌生的脸。

    一名年轻步卒正半蹲在地上系腿上的麻布绑腿。

    手指因为紧张,微微发颤。

    曹操停下。

    俯身问道:

    “第一次随孤夜袭?”

    年轻军士慌忙抬头,脸色一下白了。

    “回……回明公,是!”

    “怕么?”

    “有……有些怕。”

    “怕便跟紧前面人的脚印。”

    曹操伸手替他将松开的绑腿重新扣紧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    “今夜别想着抢功。”

    “先别在黑地里走丢了。”

    年轻军士愣了片刻,赶忙躬身:

    “谨遵明公军令!”

    曹操收回手,大步继续走向队伍最前方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而另一边的乌巢大营里,同样彻夜不眠。

    淳于琼已经打着火把巡到了第二遍。

    储水的大木瓮整齐排开。

    装满灭火细沙的木筐也成排放着。

    粮棚与豆料棚周边严禁出现半点闲火。

    西北侧新加的巡哨军士,更没人敢偷懒打盹。

    副将按剑跟在淳于琼身侧,终于忍不住低声问:

    “将军……”

    “说。”

    “今夜……真会有曹军吃饱了撑的跑来劫粮么?”

    淳于琼站在营垒高处,极目望向外面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。

    风沙拍在铠甲上,发出低沉的声响。

    “我哪知道。”

    副将有些委屈地咕哝:

    “既然连将军也不知道……何必把弟兄们绷得这么紧?”

    淳于琼猛地回头。

    眼神如刀般剜过去。

    “正因为不知道,才更得把眼睛睁开!”

    副将倒吸一口气。

    彻底闭嘴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亥时过半。

    曹营后方偏门被极小心地打开一道窄缝。

    打头的斥候率先悄无声息地出了营门。

    紧接着,是一队又一队衔枚疾走的精锐步卒。

    直到最后,曹操才在数十名亲卫簇拥下跨上战马。

    大将曹洪按剑立在偏门内侧。

    “主公!”

    曹操收紧缰绳,最后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“看好官渡。”

    “喏!”

    “主公保重!”

    木质偏门在身后重新合拢锁死。

    数千人的脚步声渐渐没入深沉如墨的夜色。

    曹操一挥马鞭。

    自始至终,再没有回头看大营一眼。

    今夜若胜,乌巢必起大火。

    若败——

    至少官渡不能跟着一起丢。

    “全军——”

    “疾行!”

    前军开始在黑暗里加快脚步。

    而前方那个叫作乌巢的地方,已经越来越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