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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5章 子远来了
“许子远。”
守营军士将这个名字通报入内时,曹操按在案上的手并未颤抖,甚至未曾立刻起身。
帅案之上,早已整齐平铺着近二十日来关于乌巢的数份情报:源源不断的重型车队、陆续搭建的新连绵营棚、大将淳于琼的猎猎帅旗,以及今日刚由探骑冒死送回的最新军情——乌巢西北侧的夜间巡哨,比前几日又生生多出了一重。
曹操凝视着这几行字,脑海中只划过了两个沉甸甸的字:
终于。
而后,便再无波澜。
他沉声问:“来者几何?”
“回明公,仅两人。”
“可携带利刃兵器?”
“入营前已全数解下。”
“搜身,带进来。”
……
许攸跨步入帐时,周身还裹挟着荒野深夜的凛冽寒气。厚重的御寒大氅肩头沾满了尘土,靴底亦踩着黏稠的黑泥。
他的脸色颇为憔悴苍白——倒并非由于恐惧,而是一夜疾驰,几乎未曾歇息片刻。
曹操见他进帐,未曾如往昔旧友重逢那般跣足相迎、唏嘘问候,亦未曾主动起身相揽,只是用沉稳的目光打量着他,顺手朝身侧的席位指了指:
“坐。”
许攸斜睨了他一眼,冷笑道:“孟德如今对待数十年交情的老朋友,倒真是冷淡得很。”
曹操淡淡道:“你若今夜只是特意跨过阵线来寻我喝酒叙旧,那便等天亮之后再说。”
许攸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笑意:“你倒依然是这般急躁雷厉的脾气。”
随侍军士端上一碗温水。
许攸刚接过来抿了一口,曹操已然反手将一幅官渡前营的对峙舆图径直推到了他的面前:
“明日袁军东面那两座高耸的土山,可会继续向前推移?”
许攸喝水的动作微微一滞,平静道:“会。”
“那几座高橹呢?”
“有两座会稍微向后撤避,以防你军发石车继续轰击。”
曹操眼神深邃,未置可否,继续追问道:
“许下东南侧那支秘密筹备的轻军精锐,如今可还在营中?”
这一回,许攸终于正色看向了他:“你连这等隐秘的布置都了如指掌?”
“回答我。”
“……依然在。”
“可曾拔营出击?”
“未曾。”
“为何不动?”
许攸眼角的笑意收敛了几分:“袁本初力主眼下当以官渡正面的强攻为重。”
曹操微微颔首。
这些答复,与他麾下探骑近日刺探到的种种异动丝丝入扣。
这倒不足以证明许攸绝无半点虚言,却足以印证直到昨夜之前,许攸确实仍在袁绍中军议事之列。
曹操最终才问出了那句最为关键的话:
“淳于琼如今身在何处?”
许攸缓缓放下水碗,吐出两个字:
“乌巢。”
帅帐之内,瞬间归于死寂。
……
曹操并未急着叫嚷发兵奇袭,反而饶有兴致地重新审视起了许攸。
“许子远,你为何要跑来投我?”
许攸沉默了半晌,自嘲道:“本初未曾逐我出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审正南查办许氏军粮重案,亦未曾蒙冤乱株连。”
“此事我倒未尝听闻。”
“你如今知道了。”
许攸凝视着碗里缓缓升起的热气。
“查无实据者全数开释,罪证确凿者依法严办。甚至连先前为避嫌而暂换旁人查验的那两处粮事,昨日都已经原封不动地归还到了我手里。”
曹操直视着他:
“既然如此,你又何苦连夜背袁来投?”
许攸苦笑了一声,笑意里夹杂着浓重的自嘲:
“正因如此……我才不得不走。”
曹操并未催促,只是耐心听着。
许攸自顾自地往下说道:
“他若是当众折辱于我,我大可理直气壮地指着他痛骂。”
“他若是平白猜忌于我,我亦可心安理得地恨他入骨。”
“他若是真把我扫地出门,我今夜落魄前线投奔你曹孟德,连借口都不必费心去找。”
许攸猛地抬起头来:
“偏偏这一世,他袁本初什么都没做错!”
“我的条陈谏言,他肯耐着性子听。”
“我索要的人马,他照单全给。”
“我的奇谋,他也从未一口回绝,说永不采用。”
“只是——”
许攸的话音忽然停住。
过了片刻,才继续道:
“我这几日才突然看明白。”
“少了我许子远,这河北大军……照样能一层一层地往前压。”
曹操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了。
许攸却还在往下说:
“那两处粮草账目换了别人操办,粮道未曾耽搁半点。”
“东南轻军没了我日日在旁催促,也未曾因此散掉。”
“连许氏一族的案子,都无需我出面低声下气地求人,审正南照样能一桩一件查得明明白白。”
“孟德。”
“讲。”
“一个自命不凡的谋士,若有一日忽然发现——”
许攸缓缓抬起眼。
“自己留在这座大营里,与不留在这座大营里,原来并没有自己想的那般天差地别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你觉得他那一肚子的谋略,还能值几个钱?”
曹操看了他一阵。
忽然反问:
“所以你便跑到我这绝境里,赶着卖个好价钱?”
许攸抬起眼皮,正面迎上了他的目光:
“趁着手里这点筹码还卖得出去。”
话音落下。
二人相视一笑。
笑声极短。
也冷得厉害。
……
曹操顺手将几份关于乌巢的情报推到了许攸面前。
“看看。”
许攸拾起第一块木牍,又顺手翻过第二块。
可当他的目光落到“西北侧夜哨增设一重”的记录时,双眉瞬间拧紧。
“这是哪一日刺探到的?”
“今日白日。”
许攸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“看来本初已经发现我离营了。”
曹操淡淡问:“为何这样说?”
“我知道乌巢的粮道,也知道外围几条路。”
许攸把木牍放下。
“他若知道我不见了,乌巢必然先加哨。”
“换作是我,我也会如此。”
曹操随手又推过去一块木牍。
“入库的粮车呢?”
许攸看完。
“依然在源源不断地驶入。”
“你离营之前也是如此?”
“千真万确。”
曹操这才问道:
“那乌巢究竟是什么样的地方?”
许攸没有急着回答。
他伸手将帅案上的几块情报依次排开,指尖在上面轻轻抚过。
“此地并非袁绍屯粮的唯一所在。”
曹操嗯了一声。
“黄河北岸尚有根本重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河南岸也不止乌巢一个屯粮、转运之处。”
“我也知道。”
许攸抬起头来。
“既然你都知道,为何还要多此一举地问我?”
曹操沉声道:
“我要听你亲口告诉我——”
“这个地方,到底凭什么值得我押上性命去放手一搏。”
许攸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
良久,才缓缓开口:
“因为近期河北运到南岸最重的一批战备物资,大半都在往乌巢汇。”
“有米粮。”
“有战马豆料。”
“有大批箭材。”
“还有刚刚从北面运下来的军械。”
许攸看着曹操。
“淳于琼亲率兵马坐在那里,绝不是为了替袁本初看几间空荡荡的木棚。”
“那里守着的,也绝不只是几个老弱仓卒。”
曹操挑眉追问:
“兵有多少?”
许攸摇头。
“我不敢拍着胸口给你一个死数。”
“在我昨夜离营之前,护粮的兵、守屯的兵合在一起,便绝不是你抽百精骑冲过去,就能一口吞下的地方。”
“如今出了我离营这件事……”
许攸冷笑一声。
“那里只会比昨夜更难啃。”
曹操默默颔首。
“路呢?”
许攸伸出手指,在舆图上点出了两条路线。
“一条是常走的大路。”
“另一条偏僻些,平日车马较少。”
他说到这里,却忽然抬起眼,死死盯住曹操:
“但你今夜若敢全盘照着我口中这两条旧路摸过去——”
“恐怕正好一头撞进本初新添的哨骑与伏兵里。”
曹操嘴角缓缓勾起。
“你这句话,比两条路都值钱。”
许攸像是终于卸了些力气,靠回凭几。
“所以我能毫无保留告诉你的,都是昨夜离营以前我亲眼知道的东西。”
“至于今日此时此刻的乌巢——”
他定定地看着曹操。
“还要你自己重新去查。”
……
天亮之前,曹操再次召见探军司马。
他并未向其透露许攸说出的半句内情,只沉声下令:
“今日关于乌巢的所有回报,重新查一遍。”
“尤其西北侧。”
“昨夜看见几队哨,今日重新数。”
“昨夜能走的路,今日重新看。”
探军司马肃然抱拳。
“喏!”
“故市方向呢?”
“照旧盯着。”
“西边几个前运粮点呢?”
“也照旧盯着。”
曹操拍了拍案面。
“谁都不准停。”
“我要查的是今日的乌巢到底变成了什么样。”
“不是许攸一来,你们眼里便只剩下乌巢!”
“明白!”
待探军司马领命退下,许攸才若有所思地看向曹操。
“孟德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比以前……疑心似乎重了不少。”
曹操淡淡一笑。
“以前我也没和一个准备了这么多年的袁本初,在官渡打到这种地步。”
许攸闻言一怔。
曹操已经不再继续这个话题,随手将一床被褥扔过去。
“歇一会儿。”
许攸接住。
“你觉得我睡得着?”
“睡不着也闭眼。”
曹操低头重新看起探报。
“等白日里的人回来。”
……
许攸终究没能睡着。
天色大亮以后,曹军大营如往常一样开始运转。
前营接防换哨。
伤卒陆续抬往后方。
后方粮仓开门配粮。
军吏抱着木牍来回奔走。
没有多少人知道,昨夜袁绍帐下一个极重要的谋士已经悄然进了曹营。
更没人知道,曹操已经对着“乌巢”这两个字看了多久。
一直到午后。
第一骑浑身湿透地赶回。
紧接着第二骑。
第三骑。
第三名探骑翻身下马时,战马四蹄上全裹着黏稠黑泥。
曹操没有多问。
“说。”
探骑喘了两口气。
“乌巢外围巡哨比昨日更密。”
“尤其西北面。”
“重型粮车原先走的几条路,有一部分已经临时改道。”
曹操目光微沉。
“已经入屯的粮呢?”
“没见大规模外运。”
“营棚呢?”
“没拆。”
“淳于琼?”
“还在。”
许攸站在一旁,眼神微微动了一下。
曹操继续问:
“还有粮车进去?”
“有。”
“故市?”
“也还有。”
“西面几个点?”
“同样还在走车。”
曹操把所有话听完。
这才转过身,看向许攸。
“可还有什么要改?”
许攸缓缓走到帅案旁。
他的指尖先从故市掠过。
又越过西边几处前运粮点。
最终重重落在“乌巢”二字之上。
“有。”
曹操看着他。
许攸一字一顿道:
“袁绍在别处确实还有粮。”
“黄河北岸更有重仓。”
“乌巢烧了,也不意味着河北从此一粒粮都拿不出来。”
曹操没有出声。
许攸的手指依旧压在那里。
“但你若问我——”
“眼下这黄河南岸,哪一处压着最多的重粮、豆料、箭材与军械。”
“哪一处距离前线够近,一旦出了大乱子,最容易让袁军前营跟着震动。”
许攸缓缓抬起头。
目光死死落在曹操脸上。
“就是乌巢。”
他的手指几乎将舆图按出一道凹痕。
“孟德。”
“你若眼下真只剩下一刀可以拿命去赌——”
许攸声音极沉。
“便赌这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