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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4章 许攸不见了
许攸将那整卷案牍从头到尾看完,花了很久。
营房内静得出奇。
没有人敢催。
案头油灯烧了许久,灯芯上结出一朵焦黑的灯花。亲随猫着腰进来剪过一次灯芯,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。
卷中写得明明白白。
查无实据的两个许氏族人,已经无罪开释。
而那些真正将手伸向军粮、私造领粮木牍的人,则仍旧扣押在案。
其中一人还是许攸的近族。
证据最重。
依军法,已经很难保住性命。
可许攸从头看到尾。
整卷案牍里,都没有出现过“许攸涉案”四个字。
他的名字干干净净。
卷末还有审配亲笔留下的一条军令:
此前因避嫌暂换旁人查验的东南两处粮事,自明日起,仍交许攸照旧过目。
许攸盯着那一行字看了许久。
把木牍翻过去。
又慢慢翻回来。
然后便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……
许家的人很快得了消息。
几个人不敢直接闯许攸营帐,只能守在外面,哭哭啼啼地求见。
亲随满头是汗地进来。
“先生……”
“家里来了人。”
许攸没有抬头。
“来做什么?”
亲随张了张嘴。
没敢说。
其实根本不用说。
无非是想让许攸去见袁绍。
替那几个已经定下重罪的许氏族人求情。
许攸刚刚才把整卷案子看完。
空白领粮牌。
书佐的供词。
私下收粮商户留下的木签。
还有一道一道对上的账。
没有哪一样,是审配为了整许家临时变出来的。
许攸闭上眼。
过了一会儿,才道:
“让他们回去。”
亲随迟疑。
“先生……”
“实话告诉他们。”
许攸重新睁眼。
“没查到东西的,已经放了。”
“真查出东西的……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我救不了。”
亲随低下头。
“喏。”
……
许攸终究还是去了中军帐。
却不是为了求情。
袁绍见他深夜过来,第一句话便问:
“审正南送去的案牍,都看了?”
“看了。”
“可有冤的?”
许攸沉默片刻。
“照卷中的东西看。”
“没有。”
袁绍点头。
“那便好。”
许攸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主公不问问我,想不想替族里的人求情?”
袁绍看着他。
“你若想求,现在便可以说。”
许攸直视着他的眼睛。
“我若真求了呢?”
袁绍答得很平静。
“案子该怎么断,还是怎么断。”
许攸愣了一下。
随后竟真笑出了声。
“那我还求什么?”
袁绍也笑。
“所以我没先问你。”
两个相识多年的旧人隔着案几坐着。
气氛甚至算不上僵。
许攸端起案边的温水。
拿在手里。
却一直没有喝。
袁绍又道:
“东南那两处粮事,明日起便还给你。”
“案子既然已经查明,也没有继续避嫌的必要。”
许攸没有马上接话。
隔了一会儿,忽然问:
“这些日子,那两处事情换给旁人,可曾出过乱子?”
袁绍想了一下。
“没有。”
“可曾耽搁前线调粮?”
“也没有。”
许攸低下眼。
袁绍终于听出不对。
“子远。”
“你今夜到底想问什么?”
许攸把目光转向案边那幅东南舆图。
“那支轻军呢?”
袁绍眉头微皱。
“兵还在。”
“马也在。”
“何时走?”
“这两日官渡正面还不能抽人。”
许攸缓缓点头。
“……还是不动。”
袁绍道:
“曹操如今粮越来越紧。”
“这个时候,我更要压住正面。”
“你那条路没有废。”
“人也没有散。”
“以后总有用的时候。”
许攸抬起头。
“以后。”
袁绍看着他。
“对。”
“以后。”
许攸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“好。”
他说着站起身。
袁绍眉头却越皱越紧。
“子远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若觉得我哪里做得不对,大可像以前一样当面说。”
许攸笑了笑。
“主公既已有定夺,我还有什么可说的?”
语气并不重。
袁绍听着,却比听他拍案争吵还不舒服。
许攸已经拱手。
“夜深了。”
“属下告退。”
……
许攸回到自己营中时,案上已经整整齐齐放着两卷新送来的木牍。
正是刚刚交还的东南两处粮事。
新旧交接记得很细。
这几日是谁代管。
哪批粮什么时候到。
哪一批凭信已经验过。
哪一处车马还在途中。
一笔都没有乱。
许攸随手翻了两页。
越看,胸口越堵。
最后啪的一声,将木牍扔回案上。
左边,是许氏军粮案。
有罪的,他求不了。
也没脸去求。
右边,是那张东南奇袭舆图。
袁绍仍然认这条路。
仍然留着人。
留着马。
只是一直告诉他——
再等等。
而摆在眼前的两卷粮牍,又明明白白告诉他另一件事。
他不碰这两处事情的这些日子。
粮没断。
车没乱。
军令也没有因此晚上一刻。
如今东西重新回到他手里,也不过是从一个能办事的人手里,再交回另一个能办事的人手里。
许攸坐在灯下。
许久没有动。
过了一阵,他伸手压住那幅东南舆图。
又慢慢将它掀起一角。
下面压着一块旧木牍。
上面记的东西不多。
乌巢。
淳于琼。
还有最近几批重粮陆续抵达的大致日子。
许攸拿起木牍。
看了很久。
他当然知道,袁绍的粮绝不只有乌巢。
北岸还有仓。
河南岸也还有别的屯。
故市一样在走粮。
乌巢并不是河北全部的命。
可乌巢是真的。
淳于琼在那里,是真的。
最近大批粮车、豆料、军械都往那里汇聚,也是真的。
这些东西在袁营里,不过是军中每日都有人经手的军情。
若到了曹操手中——
分量便完全不一样。
许攸盯着那几个字。
眼神一点点沉了下来。
……
他最终没有把那块木牍带走。
看完以后,又原样压回舆图下面。
粮牍没拿。
舆图没拿。
许氏军粮案的卷宗,也一卷未动。
许攸坐了一会儿。
忽然站起身。
“来人。”
亲随很快进帐。
“先生。”
“把我的厚袍拿来。”
亲随愣了一下。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“大人要出营?”
“嗯。”
亲随仍站着。
“去哪?”
许攸看着他。
这一次,没有绕。
“曹营。”
亲随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尽。
“先……先生……”
“怕?”
亲随咽了口唾沫。
“怕。”
许攸看了他一会儿。
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巧了。”
“我也怕。”
亲随反倒愣住。
许攸低头,把腰间革带重新扣紧。
又整理好衣襟。
“可再不走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以后我手里这些东西,到底还值不值得别人听,就真说不准了。”
亲随望着他。
没再劝。
只是默默去取了厚袍。
……
二更过后。
两匹马从河北大营南后缓缓出了营。
许攸手中拿着的,还是此前筹备东南轻军时军府发下的验路官牒。
这张牒本就是为了让他带人出入外围、查看道路。
事情尚未取消。
官牒也未曾收回。
守营军士当然认得许攸。
可见他深夜带马出营,仍照例拦问。
“许先生。”
“深夜何往?”
许攸把官牒递过去。
“东南道路有事。”
守卒接过。
借着火光细细核对封记。
“今夜便去?”
“军情等不得天亮。”
守卒又看了一遍。
确实是真牒。
他把东西双手奉还。
“开栅。”
木拒被移开。
两骑出了营。
许攸没有回头。
一直跑出十余里,身后的亲随才终于忍不住扭头看了一眼。
河北大营仍在。
营火一片接一片。
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巡夜的人仍在巡夜。
粮车仍会照常走。
前营明日照样会换防。
不会因为许攸今夜从这道门出去,整座大营便忽然乱起来。
亲随重新转过头。
声音发颤。
“先生……”
“咱们怎么走?”
“先往东。”
“然后折南。”
“若曹军把我们当袁军探子……”
亲随没说完。
许攸看着前方黑沉沉的荒野。
“那就报名字。”
“报谁?”
许攸没有回头。
“许攸。”
……
到了三更,袁绍才收到消息。
最先觉得不对的是一个来送道路回报的书佐。
许攸营里没人。
亲随也不在。
马厩少了两匹马。
消息一路送进中帐。
袁绍坐在案后。
很久没有说话。
“什么时候出去的?”
“二更以后。”
“几个人?”
“许先生和一名亲随。”
“带了什么?”
军吏已经查过一遍。
“厚袍。”
“佩剑。”
“还有少量随身钱物。”
“军府卷牍呢?”
“都在。”
“舆图?”
“也在。”
袁绍闭上眼。
慢慢吸了一口气。
还是走了。
这一世,没有审配把许氏一门尽数下狱。
没有自己当众辱骂许攸。
那两处暂时换掉的粮事,甚至在案子查清以后已经交还。
可许攸依然走了。
袁绍只让自己静了片刻。
再睁眼时,声音已经重新稳下来。
“传令。”
外面的军吏立刻进帐。
“从现在开始——”
袁绍看着他们。
“凡是许攸知道的粮路、营垒、哨位。”
“全部当成曹操已经知道。”
帐中众人脸色同时一变。
袁绍没有停。
“乌巢增加巡骑。”
“营外再添三道哨。”
“所有出入符信重新验一遍。”
“故市一样加人。”
“许攸知道的其他粮路,也全部重新查。”
军吏飞快记录。
“正在路上的后续粮车呢?”
“能换路的换路。”
“不能换的,加护兵。”
“已经入屯的粮呢?”
袁绍抬起眼。
“别乱动。”
军吏一怔。
“主公?”
“尤其北岸主仓。”
袁绍声音一沉。
“谁也不准因为许攸跑了,便连夜搬粮,把自己的后路先搅乱。”
“原本怎么走,仍旧怎么走。”
“只是他知道的地方,从现在起,都当成曹操也知道。”
“听明白了吗?”
“明白!”
袁绍继续道:
“再派两队骑兵出去。”
“别在营里大喊大叫。”
“能追上,便拦回来。”
“追不上呢?”
袁绍停顿片刻。
“回来。”
众人抱拳领命。
一拨接一拨退出中帐。
直到最后一人走掉。
帐中才重新安静。
袁绍抬起头。
看向黑洞洞的帐门。
许攸没有回来。
他知道。
大概也不会再回来了。
……
官渡另一边。
曹操同样没有睡。
乌巢、故市和西边几处粮点的探报,都还铺在案上。
一名探军司马快步进帐。
“明公。”
“袁营有变。”
曹操立刻抬头。
“什么变?”
“许攸不见了。”
帐里顿时安静。
曹操只问:
“去哪?”
“不知。”
“确定出营?”
“只查到二更以后,袁营南后有两骑出去。”
“是许攸?”
“有人看见,说是。”
“往哪走?”
“没敢跟得太近。”
“袁军夜哨很密。”
曹操盯着那人看了一会儿。
“那便只记——许攸不见。”
探军司马一怔。
曹操道:
“别替他写成来投。”
“喏。”
人退下。
曹操重新低头。
桌上的乌巢探报仍在。
车辙。
粮车。
新棚。
豆料。
军械。
夜哨。
每一样,都还是他们自己这些日子一点一点查回来的。
曹操重新把几份木牍排了一遍。
……
又过了约莫两刻钟。
曹营南门外,忽然响起马蹄。
不快。
也不像冲营。
哨塔上的弩手立刻起身。
“谁!”
弩机齐齐抬起。
外面的马停了。
黑暗里先传来一阵喘息。
守卒厉声喝道:
“报上名来!”
风很大。
外面的人第一句话被吹得有些散。
营门上的军士根本没听清。
“再说一遍!”
“再敢靠近,放箭了!”
外面安静了一瞬。
随后,一个声音终于借着风传了过来。
“——南阳,许攸!”
营门上的几个人同时一怔。
下一句话更清楚。
“烦请通报曹公!”
“许子远——”
“特来拜见!”
守营军侯猛地转头。
“快!”
“报中军!”
一名军士转身便跑。
一路冲进帅帐时,连气都没喘匀。
“明公!”
曹操抬头。
“南门外有人深夜求见!”
军士咽了一口气。
“自称……”
“河北许子远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