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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3章 粮只够这些日

    冬十月初。

    中军大帐里,粮吏神色凝重地将案上的木筹重新排了一遍。

    曹操斜靠在凭几上,眼皮都未抬,只冷冷说了一句:

    “只算眼下已经在营里的粮。”

    “不算明日。”

    “也别算那些还在半道上的。”

    帐内顿时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唯有帐外的冷风扯动帅旗,猎猎作响,时不时拍在粗大的旗杆上。

    粮吏咬着牙,擦了擦额角的汗,又一筹一筹重新核算。

    过了许久。

    他的手指停在半空。

    “回明公……”

    “照如今的耗用,只够十二三日了。”

    曹操这才抬起眼。

    “按眼下各营的份额?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备用马匹的料,已经减过?”

    “已经减过。”

    “民夫杂役呢?”

    “也已经压到最低。”

    粮吏顿了顿。

    “前营死守的军士,还有伤营的口粮……不能再减了。”

    曹操嗯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不能减便不减。”

    粮吏低下头。

    曹操又问:

    “若南面的粮再晚一天呢?”

    这一次,没有人回答。

    其实也不必回答。

    晚一日。

    这十二三日里,便少一日。

    若再迟一次,或者路上再出别的岔子,能撑的日子只会继续往下掉。

    曹操低头看着案上那一排木筹。

    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“下去。”

    粮吏抱拳退下。

    从头到尾,帐中没人提起许攸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“十二三日”这几个字没有贴遍各营。

    下面的人却很快都感觉到了。

    最先变的,还是马料。

    非紧急调用的备用战马,豆料又减了一层。

    马夫拿木斗舀料时,已经熟得不用人提醒。斗装满以后,手腕一翻,又往回拨掉一些。

    一匹老马吃完自己的,仍把头往旁边料槽里伸。

    隔壁那匹脾气更烈,张嘴便咬。

    老马脖颈上顿时见了血。

    马夫骂骂咧咧冲过去,拿竹鞭将两匹马分开。

    “抢什么!”

    “都没多少!”

    接着便是各营的饭。

    粥还不至于稀得照见人影。

    可伙夫开始把锅底刮得格外干净。

    木勺沿着铁釜一圈圈刮过去,粘在底下的米粒都不肯剩。

    一个年轻军士端着木碗,低头看了看。

    比前几日确实少了一点。

    旁边一个大胡子老卒已经端起碗往嘴里倒。

    见他没动,斜眼道:

    “嫌少?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没有还不吃?”

    老卒抹了把嘴。

    “等会儿袁军的石头砸下来,难道我替你扛?”

    年轻军士赶紧低头扒饭。

    旁边没人笑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午后,前营又挨了一轮飞石。

    一块巨石呼啸着越过浅沟,重重砸在外侧旧栅上。

    轰的一声。

    半截已经被风雨泡得发朽的木栅当场崩碎。

    两名守军来不及避开,被倒下来的重木和碎石一并压住。

    “救人!”

    附近军士疯了一样扑过去。

    铁铲、撬棍一起上。

    有人刨土。

    有人抬木。

    折腾了足足半个时辰,才把两个人从下面拖出来。

    一个还有气。

    胸膛起伏得很快。

    另一个却已经没了动静,半边脸都是血和泥。

    曹操赶到时,活着那个刚被抬上担架。

    担架从他面前过去。

    曹操侧身让开。

    那伤卒先前一直咬着牙。

    直到抬过曹操身边,才终于忍不住低低哼了一声。

    曹操没有叫住他。

    只是看着担架一路往后。

    这样的事,这些天几乎每天都在发生。

    没有哪一日忽然大败。

    也没有哪一日真正大胜。

    只是人一点点少。

    马一点点少。

    木料、箭、粮,也一点点少。

    而袁军只要后面的粮还接得上,人还能继续往南过河,便可以这样一日一日耗下去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曹操登上前营的夯土墙。

    墙外,袁军营火已经一处接一处亮起。

    比一个月以前,又往前挪了不少。

    更远处,土山黑沉沉地压在夜色里。

    那座先前被发石车砸坏的高橹,也已经重新立起了半边木架。

    荀攸与贾诩先后来到身边。

    曹操看着远处。

    忽然问:

    “若弃官渡,往后撤呢?”

    两人都没有马上回答。

    曹操自己先笑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这一撤。”

    “前面这些沟没了。”

    “墙没了。”

    “发石车带不走的,也只能丢。”

    他抬手往营下一指。

    “这一个多月,军士民夫一锹一锹挖出来的这些东西,全留给袁本初。”

    荀攸缓缓道:

    “袁绍也不会看着我军安稳后撤。”

    “我军一退,他必然追。”

    “届时没了这些沟墙依托,只能重新找地方结营。”

    贾诩也道:

    “退几十里容易。”

    “重新站住,难。”

    曹操没有再问。

    过了一会儿,嘴角反而慢慢扯起一点笑。

    “那便不能退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。

    重新望向北面的万点营火。

    “既然是我先撑不住——”

    “便得想办法,让袁本初先出乱子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过去二十余日,曹军并不是没打过袁绍的粮道。

    烧过车。

    抢过粮。

    韩猛押运的那一批重车,也真被曹军吃掉过一截。

    不是没用。

    烧三辆,前面就真少三辆。

    可第二日,河北后方便又有新的车接上来。

    韩猛那批粮折了以后,袁军前营也没有因此断炊。

    曹操已经看得很明白。

    光追着路上的粮车打,不够。

    “传令。”

    探军司马上前。

    “在。”

    “先停掉那些专门追零散粮车的骑队。”

    探军司马一怔。

    “明公?”

    “不是不打粮。”

    曹操抬手,指向西北。

    “是不再只盯着路上的车。”

    他走到舆图旁。

    “这么多粮车,总得有地方停。”

    “牛马要歇。”

    “车要换。”

    “大批粮食从北岸下来,也总得重新收拢、分拨,再往各营送。”

    曹操的手指沿着几条粮路慢慢往前。

    “河北送来的东西,不可能一车不落,直接送到颜良、文丑每一个营里。”

    他抬起头。

    “我要知道——”

    “这些粮,到底在哪里聚得最多。”

    探军司马神色一肃。

    “喏!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第二日天刚亮,三支探骑悄悄出了营。

    一支去故市。

    一支往西面几个前运粮点。

    最后一支,才往乌巢。

    曹操没有因为记忆里有“乌巢”两个字,便把所有人都往那里撒。

    到下午,第一队先回来。

    “明公。”

    “故市确实有重粮。”

    “守得如何?”

    “很严。”

    “有多少哨?”

    探骑报了大概。

    曹操点头。

    “记下。”

    没过多久,第二队也回来。

    “西面两处仍在往前分粮。”

    “重车呢?”

    “比前几日少些。”

    “少多少?”

    “看不准。”

    “继续看。”

    “喏。”

    一直到天黑,去乌巢的那队人才回来。

    领头骑卒翻身下马时,马腿上全是黑泥。

    曹操直接出了帐。

    “乌巢如何?”

    “还在进车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车?”

    “重粮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驮马。”

    骑卒喘了两口气。

    “俺也去们还看见不少豆料。”

    “另有军械车。”

    曹操目光一动。

    “守备?”

    “比三日前又严了。”

    骑卒说着,从怀里掏出一截断掉的粗麻绳。

    “明公。”

    “这是俺也去们在乌巢外道旁捡到的。”

    曹操接过来。

    绳子上全是泥,还有油污。

    “为什么觉得是粮车上的?”

    “旁边撒了不少新粟。”

    骑卒蹲下,在地上比划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还有车辙。”

    “很深。”

    “是满载重车压出来的。”

    曹操看向他。

    “故市也有这么多豆料和军械?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西边呢?”

    “更少。”

    曹操低头看着那截麻绳。

    没有立刻说话。

    荀攸也走过来,看了许久。

    曹操最后只道:

    “继续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接下来两日。

    关于乌巢的东西,一点一点多了起来。

    不是忽然有人送来一张完整地形图。

    也不是哪个细作能一口说清里面到底存着多少粮。

    全是些零碎东西。

    新搭的营棚。

    夜里明显比别处多的火光。

    进去时车轮压得极深、出来时却明显轻了许多的大车。

    几支从北岸一路南下的车队,进了乌巢以后并没有立即离开。

    还有淳于琼的旗。

    始终在。

    真正让曹操多看了一眼的,是一名探骑带回来的消息。

    那人换了衣服,混在附近往来的杂役里,远远跟过一支运羽箭的车队。

    跟了半日。

    那支车没有直接去前营。

    先进了乌巢。

    在那里停了一夜。

    换了押车军吏。

    第二日天亮,才重新往前走。

    探骑说完。

    帐中安静了一阵。

    荀攸先开口:

    “不是单纯过路。”

    曹操嗯了一声。

    目光仍停在乌巢。

    “至少这里承担了分拨。”

    他伸手点了点舆图。

    “若这里真堆着大量粮、料、军械——”

    话说到一半。

    停住。

    荀攸问:

    “明公准备动?”

    “还早。”

    “还要查什么?”

    曹操没有抬头。

    “里面究竟多少兵。”

    “夜里如何巡。”

    “哪一刻换哨。”

    “哪条路最快。”

    “真打起来,附近袁军多久能赶到。”

    他这才抬起眼。

    “都查清。”

    探军司马抱拳。

    “只查乌巢?”

    “乌巢加人。”

    曹操道。

    “故市不停。”

    “西面的几个地方也继续看。”

    “别因为乌巢越来越像,就把别处都当成假的。”

    “喏!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当夜,南路粮车总算按时进营。

    粮吏连夜重新核算。

    没有多出一个月的粮。

    也没有什么奇迹。

    只是至少今日,没有再凭空少掉一天。

    曹操看过入库木牍。

    “许下再催一轮。”

    粮吏抱拳。

    “喏。”

    刚准备退下,又听曹操道:

    “比上一轮少一些。”

    粮吏一愣。

    “明公?”

    曹操合上木牍。

    “别为了官渡,把后面也搬空。”

    “这里多撑几日。”

    “许下若先没了余粮,又有什么用?”

    粮吏低头。

    “属下明白。”

    帐里的人陆续退去。

    曹操一个人坐了很久。

    外面远处又传来一声飞石撞上营墙的闷响。

    并不近。

    地面却仍像轻轻震了一下。

    十二三日。

    不是木筹上摆出来的几个数。

    是每天都有人吃。

    每天都有马吃。

    每天都有人受伤。

    每天都有东西被砸坏。

    曹操伸手,把几份关于乌巢的探报从其他木牍里抽了出来。

    放到手边。

    仍没有看帐门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同一时刻。

    河北大营。

    一名年轻书佐轻轻叩开许攸的营帐。

    许攸还坐在灯下。

    案前摊着的,依旧是那张东南奇袭舆图。

    有几处常被手指按住的位置,纸面已经磨得发白。

    “许先生。”

    许攸抬头。

    书佐双手捧着一卷重新封好的案牍。

    “审正南已经结案。”

    许攸看向那卷东西。

    没有马上接。

    书佐又往前送了半寸。

    “许先生?”

    许攸这才伸出手。

    封绳已经重新系好。

    封泥也早已干透。

    入手冰凉。

    他低头看了一眼封面。

    许氏军粮案。

    许攸的手指停住。

    片刻后,才慢慢拆开封绳。

    第一行。

    是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