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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2章 他在袁营吃饭

    又过了数日,曹军后方一座平日里绝舍不得开启的储备粮仓,终于被无奈打开了。

    仓吏手持钝刀去割封门的麻绳。刀刃太钝,连割了两下才将绳索锯断。伴随着沉闷的吱呀声,沉重的木门被缓缓推开。

    里面自然还有积粮。

    可曹操立于门外,抬眼一瞧,便看到了最里侧那堵剥落的夯土墙。

    以往那堵墙都被数不清的粮袋挡得严严实实,根本看不见。

    现在,那堵墙冷冰冰地露了出来。

    身侧的荀攸自然也看见了这一幕。

    “这处后备仓……原本明公是不打算此时开启的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南路输送的粮车,今日并未有任何延误。”

    “我也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那为何还要动用底仓?”

    曹操转过身来:“昨日粮车未曾延误,并不意味着明日依然能风平浪静。”

    仓内的士卒已经开始扛着麻袋鱼贯而出。

    一袋。

    又一袋。

    曹操没有继续站在门前。

    再看下去,也不会凭空把已经搬走的粮袋看回来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中军帅帐之内,探骑呈报上来的第一件要紧情报,依然关乎乌巢。

    “乌巢西北侧防线,今日又增调了一队巡骑。”

    “入库的重型粮车呢?”

    “依然在不断驶入。”

    “故市方向呢?”

    “亦有车队出入。”

    “西侧的几处节点呢?”

    “运输未曾断绝。”

    曹操默默听完,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那探军司马禀报完,却吞吞吐吐地站在原地,没有立刻退下。

    曹操抬眼看他。

    “还有何事?”

    “回明公……袁绍大营今日有件怪事。”

    “讲。”

    “许攸先生……午后进了袁绍的中军大帐。”

    曹操捏着探报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
    “然后呢?”

    “两人闭门议军。”

    “再后来?”

    司马的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些。

    “后来……袁绍留他在帐内一起用了午膳。”

    大帐内顿时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荀攸就站在旁边。

    曹操冷冷看着那军吏。

    “吃甚么?”

    军吏浑身一僵,额头当即渗出冷汗。

    “属下……属下实在没探到这般细处。”

    荀攸默默把脸偏向了一旁。

    曹操愣了片刻,最终有些哭笑不得地挥手。

    “滚出去。”

    “喏!”

    军吏如蒙大赦,赶紧退出大帐。

    帐帘落下。

    荀攸忍不住轻咳了一声。

    曹操转过头。

    “想笑便笑。”

    “属下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最近这死局里,人人脸上都没什么笑模样。”

    荀攸没有接话。

    曹操自己笑了一声。

    也只笑了一声。

    营后那座后备粮仓还开着。

    眼前这局面,实在没什么可笑的。

    “乌巢继续加派人手盯着。”

    “离远一些,别打草惊蛇。”

    “故市和西边几个节点,一样不能松。”

    “喏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许攸在袁绍帐里吃的那顿饭,确实普通得不能再普通。

    一碗糙粟饭,一盘炙羊肉,外加两碟酸涩小菜。

    袁绍一边吃,一边翻看前线刚送来的伤亡回报。

    有一处土山今日又冒着曹军箭石往前推了半丈;被曹军发石车砸毁的高橹后方,也已经重新运来了重木。

    一名军吏快步入帐,呈上一片简牍。

    袁绍头也没抬。

    “今日前线伤亡几何?”

    军吏如实报出数目。

    “后面的人补上去了?”

    “回主公,已经补齐。”

    “那便去办。”

    军吏躬身退下。

    许攸始终默默吃饭,一句话没说。

    袁绍这才抬起头。

    “子远。”

    “今日怎么不见你再说那支东南轻军了?”

    许攸夹起一块早已冷透的炙羊肉。

    “该说的,早已说尽了。”

    “主公听过了。”

    “人和马也都还留着。”

    “我便坐在这里再说一百遍,今夜难道就能叫他们拔营?”

    袁绍失笑。

    “你这脾气,倒学会省口舌了。”

    许攸慢慢嚼着羊肉。

    “我只是突然发现,主公如今似乎什么意见都肯听。”

    袁绍听出了话里的刺。

    “肯听还不好?”

    “这不是你从前最盼着的么?”

    许攸低头扒了一口饭。

    “从前确实如此。”

    “如今呢?”

    “如今才发现……”

    许攸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肯听,与真正采用,中间还隔着十万八千里。”

    袁绍并未动怒。

    他伸手把案边舆图拉近了一些。

    “那支东南轻军我没有解散。”

    “向导还在。”

    “战马也还在。”

    “你那条路,真到了该用的时候,随时都能走。”

    许攸抬起眼皮。

    “所以眼下还是正面更要紧?”

    “对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……依然要等。”

    “依然要等。”

    这一次,许攸没有拍案。

    也没有再抓着舆图同袁绍争上半天。

    只是平静地问:

    “若我以后不再催呢?”

    袁绍看向他。

    “什么意思?”

    “若从今日开始,我再也不问这支兵什么时候出发。”

    许攸放下木箸。

    “将来真到了该用这条路的时候,主公会自己想起来么?”

    袁绍看着他的眼睛。

    “会。”

    许攸微微点头。

    “那便好。”

    一句话说得很平。

    袁绍听着,却莫名觉得有哪里不太对。

    可一时又说不清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饭吃到一半,审配进了帐。

    没有抱来一摞卷宗。

    手里只拿着一片封着封泥的短牍。

    “主公。”

    “许氏私盗军粮案,明日便可结案。”

    许攸夹菜的木箸在半空微微一停。

    袁绍问:

    “查无实据的人呢?”

    “皆已放了。”

    “有罪的?”

    “依律严办,继续收监候处。”

    “可牵连到子远本人?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审配答得干脆。

    许攸抬起头。

    审配也淡淡看了他一眼,没再多说。

    袁绍点头。

    “那便照律结案。”

    “喏。”

    审配正要退下,又停住脚步。

    “还有一事。”

    袁绍看他。

    “此前为避嫌,暂时换掉许先生查验的那两处粮事。”

    “既然案情已明,自明日起,应当交还。”

    袁绍没有犹豫。

    “还给他。”

    许攸从头到尾没有插话。

    审配走后,帐内重新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袁绍把那盘炙羊往许攸面前推了一些。

    “多吃几口。”

    “省得回营以后,又在背后说我苛待谋士。”

    许攸终于笑了。

    这一次倒是真笑。

    “我何时说过?”

    “你没说。”

    袁绍低头扒饭。

    “你那张脸会说。”

    许攸的笑意还在。

    可重新低下头时,看着面前那碗已经有些发凉的粟饭,心里却没有多少轻松。

    军粮案没有冤到他头上。

    袁绍也没借着这件事折辱他。

    他的计策不是没人听。

    甚至还留他同席吃饭。

    上一世那些足以逼得他愤然离营的由头,这一世竟一桩一桩淡了下去。

    可越是这样,另一件事反而越发清楚。

    这几日没有他许子远过问,那两处粮事没出乱子。

    东南轻军的筹备也没停。

    官渡正面的仗仍在往前推。

    审配一样把案子查了个明白。

    少了他这几日,河北大营竟然照旧在转。

    许攸低头夹了一块凉透的羊肉。

    忽然觉得没什么滋味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饭后,一名年轻书佐入帐,呈上前营的伤亡简册。

    若放在从前,这类东西许攸往往也会先过一眼。

    袁绍却直接伸手接了过去。

    看完以后,顺手递给身旁军吏。

    “前营补两屯羽箭。”

    “明日一早,再给颜良前锋换一批木盾。”

    “喏。”

    命令很快传了出去。

    许攸依旧坐在原位。

    没有人故意排挤他。

    也没有谁特意来问一句:

    “许先生以为如何?”

    这本来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前线调度。

    可许攸却看得很清楚。

    袁绍现在依然会听审配。

    会听沮授。

    也会听他许攸。

    只是听完以后,最后怎么办,袁绍已经越来越能自己拿主意。

    不再非得等某一个人替他把后面的话说完。

    这对河北当然是好事。

    可许攸心里,却偏偏轻松不起来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傍晚,许攸告退,走出了中军大帐。

    喧闹的道口上,一队重型粮车正缓缓驶过。

    负责验车的军吏并非他的部下。

    见许攸站在路边,依然恭敬下拜。

    “拜见许先生。”

    许攸停下脚步。

    “今日运到大营多少粮?”

    军吏如实报了数。

    “乌巢方向也在入库?”

    “正在入。”

    “故市呢?”

    “也有车过去。”

    “可曾出过差错?”

    “回先生,一切顺当。”

    “甚好。”

    许攸只说了两个字。

    粮车轰隆隆从身旁驶过。

    车轮碾起一阵尘土。

    没有哪辆车因为许攸站在那里,便专门停下来等他一句“放行”。

    亲随跟上来,低声道:

    “先生。”

    “明日案子一结,那两处粮事便重新交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许攸看着地上的车辙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那先生究竟还在烦什么?”

    许攸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一直往前走了很远,才忽然问了一句:

    “今日乌巢那边……还是淳于琼将军在?”

    “回先生,是。”

    “这些日子进去的粮很多?”

    亲随想了想。

    “听说不少。”

    “这几日一直都有车往里进。”

    许攸轻轻嗯了一声。

    顿了顿,又问:

    “故市呢?”

    亲随一愣。

    许攸却已经摆手。

    “算了。”

    “随口问问。”

    这一次,他没有再追问其他粮屯的事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曹军大营里,夜色已经深了。

    最后几份由探骑送回的消息摊在帅案上。

    故市有粮车进去。

    西侧几个节点也有辎重汇聚。

    乌巢最多。

    曹操盯着案上那几个地名。

    白日里听说“许攸还在袁营吃饭”时那点荒唐的笑意,早已没了。

    他按着案沿,沉声道:

    “袁绍这十余万人马吃饭,绝不可能只靠一个乌巢。”

    “北岸有仓。”

    “河南有屯。”

    “前面各营还有自己的存粮。”

    曹操抬头看向探军司马。

    “我要知道,这些粮从北面下来以后,究竟在哪几处停,在哪几处分,再从哪里送到前线。”

    探军司马低头抱拳。

    “暗哨还在查。”

    曹操缓缓吸了口气。

    “继续查。”

    “故市不能停。”

    “西边也不能停。”

    “乌巢盯紧些,但别先把它当成唯一一个。”

    探军司马应道:

    “喏。”

    曹操看着他。

    最后又补了一句:

    “不管许攸今夜来不来。”

    “该查的,一刻都别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