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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1章 粮车晚了一日
第二日天大亮，南面的路上依旧不见粮车。
曹军大营里的灶火却照常升了起来。
粟米倒进釜中，滚水翻腾，白汽顺着锅沿一股股往上冒。前营刚换下防的士卒端着木碗，三三两两蹲在土墙阴影里喝粥。
这一顿，没有少。
至少人碗里的没有少。
马棚那边却先安静了下来。
一名管马的老卒蹲在料槽旁，木斗已经举到一半，又停住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。
伸手从里面抠回去半斗豆料。
旁边一名年轻骑卒看得清楚。
“怎么少了？”
老卒头也不抬。
“备用马减半。”
年轻骑卒立刻问：“我的呢？”
老卒这才抬眼看他。
“你今日出营？”
“出。”
“侦骑？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的不减。”
年轻骑卒愣了一下。
没再问。
他牵马往外走出两步，还是忍不住回过头。
那几只料槽，确实比昨日浅了不少。
这种变化不用写成军令贴满全营。
马先知道。
人很快也会知道。
……
曹操站在南营门前。
眼前那条通往许下方向的驿道空空荡荡。
本该昨日傍晚便到的粮车，直到现在，连一声牛铃都听不见。
押粮军吏站在身后，额头上都是汗。
“明公，已经放了几队骑兵出去催。”
曹操没有回头。
“催谁？”
军吏一怔。
“自然是催押粮车队……”
“他们若能快，自己早就赶快了。”
曹操望着远处。
“我要知道的，是为什么慢。”
军吏立即低头。
“是。”
第一队探骑早已放了出去。
曹操没有回中帐。
就站在南门边等。
一直等到日头升过营栅，远处才终于扬起一道尘。
一匹马疾驰回来。
骑卒翻身落地，连气都没喘匀便抱拳道：
“明公！”
“南面有一段山道塌了！”
曹操问：“什么时候修通？”
“昨夜丑时已经抢通。”
“塌了多久？”
骑卒报了时辰。
曹操听完。
“够让整支粮队晚一天？”
那骑卒顿住。
“……不够。”
“再探。”
“喏！”
半个时辰以后，第二骑回来。
这一次说的是挽牛。
“路上有牛病倒。”
曹操只问：
“整队多少头牛？”
骑卒报了个数。
“病多少？”
“十余头。”
曹操点头。
“也不够。”
第二骑也退下。
一直折腾到午后，第三骑才从南面一路狂奔回来。
人刚下马，腿便是一软，险些跪在地上。
嘴唇干裂，甲上全是灰。
曹操看了他一眼。
“给水。”
旁边军士递过半碗温水。
那骑卒接过去，一口气喝掉大半，才总算喘匀。
“明公。”
“找到粮队了。”
曹操目光一凝。
“在哪？”
骑卒报出位置。
竟比原定昨夜的宿营地还要偏南三十余里。
曹操皱眉。
“为何停在那里？”
“袁军骑兵。”
曹操看着他。
“多少？”
“最开始只有三四十。”
“后来呢？”
“后来侧面又过来一拨。”
“百余骑。”
“打了没有？”
“没真打。”
骑卒喘了一口气，继续道：
“粮队往东，他们也往东。”
“粮队往西，他们便从西面绕。”
“护粮的人回头追，他们立刻散开。”
“咱们的人一回来，他们又贴上。”
曹操没说话。
骑卒道：
“到了天黑以后，山路本来就难走。”
“押粮军侯怕他们趁黑靠近车队放火，便不敢再走，只能结车守了一夜。”
曹操彻底明白了。
不是抢粮。
也不是烧粮。
甚至没打算真同护粮兵拼命。
百余骑吃不下一支有兵护送的重粮队。
可他们根本不需要吃掉。
只要始终吊在周围。
逼得粮队不敢走夜路。
不敢把护兵拉开。
不敢放心穿过那些狭窄山道。
几十辆车，便能硬生生慢上一整日。
曹操问：
“今日能到？”
“能！”
“还有多远？”
“十余里。”
曹操这才转身。
“回帐。”
……
粮车真正出现，已经到了傍晚。
第一声牛铃从暮色里传进营门时，门边数十名曹军几乎同时抬起头。
没人欢呼。
可原本靠着木栅坐着歇息的人，却一个接一个站了起来。
远处尘土里。
第一辆车慢慢显出来。
然后第二辆。
第三辆。
挽牛已经被折腾得走路发虚，有几头肚腹明显瘪了下去。
赶车的车夫更惨。
一个个眼里都是血丝。
脸上的灰结了又干，干了又被汗冲出一道道痕。
最后面的押粮军侯进营时，脚刚踩到地上，身子便晃了一下。
旁边人赶紧扶住。
曹操就在营门旁。
那军侯看见他，立刻要行礼。
曹操摆手。
“昨夜为什么不走？”
军侯喘了几口气。
脸上只剩苦笑。
“明公，不是末将不想走。”
“那百来骑……真跟阴魂似的。”
“我们追，他们跑。”
“我们回来，他们又跟。”
“白日还好。”
“真到了夜里，山路那么黑，只要让他们摸进来一两骑，往车上扔几个火把——”
军侯回头看了一眼仍在进营的粮车。
“这几十车东西，便全没了。”
曹操点头。
“所以你结车守了一夜。”
“是。”
“丢了多少粮？”
“路上散了些。”
“还有两车实在走不动，卸了大半。”
“伤亡？”
“死了几个弟兄。”
曹操看了看他。
“损失不算大。”
军侯明显怔了一下。
曹操却已经把目光转向那些一辆辆进营的粮车。
“袁绍的人本来也没准备把你这支粮队吃掉。”
军侯抬头。
曹操道：
“他们要的只是让你慢。”
军侯脸上的神情一点一点变了。
慢一天。
平日听起来，似乎算不了什么。
可这是官渡。
营里每天都有人要吃饭。
马每天都要吃料。
箭要补。
伤卒也要养。
所有人都在等下一批东西从后面运进来。
今天南路慢一天。
若明日另一条路也慢一天呢？
若后日再来一次呢？
曹操没有把这些话继续说下去。
军侯自己已经想明白了。
……
当天夜里，荀攸进了中军帐。
曹操没有再把粮车为何迟到重新讲一遍。
只站在舆图前，忽然问了一句：
“公达。”
“在。”
“袁绍自己的粮，也是这样送下来的？”
荀攸点头。
“自然。”
“也要过河？”
“要。”
“过河以后，也要走几十里陆路？”
“是。”
“那他们的车，也会慢。”
荀攸抬起头。
曹操已经转过身。
“前些日子，韩猛押的那批重车，我们烧过。”
“是。”
“袁军第二日缺粮了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第三日呢？”
“也没有。”
曹操走到案边。
“为什么？”
荀攸想了片刻。
“河北家底厚。”
“而且一处出了缺口，后面很快又补上来了。”
曹操点头。
“所以只在路上追着车烧，不够。”
荀攸的目光也落到图上。
曹操伸手点了点北面。
“车总要停。”
“牛要换。”
“人要歇。”
“北岸过来的大车，也不可能一路直接开进颜良、文丑每一营。”
“粮到了河南，总得有地方重新收、重新分，再往前送。”
荀攸低声道：
“得找它们停得最多的地方。”
曹操看向他。
“已经在找。”
……
过去十余日里，细作和探骑送回来的消息重新被翻了出来。
这一次没有把整张河南舆图铺满案头。
曹操只让军吏把反复出现的几个地名摘出来。
故市。
乌巢。
还有西侧几处前运粮点。
有些地方，探骑只见过几次粮车。
有些地方除了粮，还有马料。
西面的几个小屯，车来得快，走得也快。
故市则一直有粮进出。
至于乌巢——
消息最杂。
大车。
驮马。
豆料。
军械。
还有新搭起来的营棚。
夜里的哨，也明显比别处密。
荀攸看了一阵。
手指最后停在“乌巢”二字旁边。
“这里守得最重。”
曹操道：
“守得重，不等于粮最多。”
荀攸点头。
曹操继续道：
“但粮车、豆料、军械都往这里聚。”
“值得继续看。”
“故市呢？”
“照看。”
“西边？”
“也别停。”
曹操的目光从几个地名上一一扫过去。
“哪个都别因为乌巢像，就扔了。”
荀攸抬眼看他。
曹操又道：
“我要的是今天袁绍真正把东西放在哪。”
“不是替以前找一个一模一样的答案。”
荀攸没有再问。
“明白。”
……
探军司马很快被叫进来。
曹操把几个地名依次点了一遍。
“故市，继续看。”
“西边几处，一样。”
“乌巢多放两骑。”
司马抱拳。
“只盯粮？”
“不。”
曹操道：
“看进去多少车。”
“出来多少车。”
“进去的是粮，还是豆料，还是军械。”
“看守兵。”
“看夜哨。”
“能看见车辙便看车辙。”
“别靠得太近。”
司马点头。
“若撞见袁军巡骑？”
“走。”
曹操看他。
“我要你们回来报。”
“不是去拿命替我证明那里有粮。”
“喏！”
……
深夜，南路最后一份交粮木牍送了进来。
总数比原定少了一些。
但剩下的大半，总算都到了。
曹操快速看完，把木牍放到案上。
帐外巡夜的脚步声刚好经过。
一队换下一队。
曹操忽然开口：
“今日袁军后面，哪一处见到的粮车最多？”
探军司马就在帐中。
“乌巢。”
“故市呢？”
“也有。”
“西面？”
“有，但少一些。”
曹操又问：
“乌巢只见粮？”
“不是。”
“还有豆料。”
“驮马。”
“也看见过运军械的车。”
曹操安静了一会儿。
随后道：
“继续。”
探军司马抱拳。
“喏。”
他退下以后，帐里重新安静。
曹操伸手，将灯芯拨亮了一些。
案上几个地名仍旧并排放着。
故市没有被划掉。
西面的几处也还在。
乌巢仍只是其中一个。
只是这个名字旁边记下的车越来越多。
车辙，也一天比一天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