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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9章 我没有偏袒许攸
第一个被放出来的,是许攸的一个远房堂弟。
在牢里关了整整五日,出来时胡须凌乱,袍服上还沾着潮湿的草屑。他本来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,可刚跨出粮屯牢门,一眼看见许攸正站在营外,眼圈顿时红了。
“子远兄……”
许攸站在原地,没有上前。
审配背着手,面无表情地立在一旁。
“此人确实替涉案者送过几次粮牍。”审配声音冷淡,“但一路查下来,他只是受人托付跑腿,并不知道木牍有假。”
“没有私领军粮。”
“也查不出收过钱。”
他说完,朝守门军士摆了摆手。
“放人。”
那堂弟反倒愣住了。
“真……真放我?”
审配看他一眼。
“怎么,还想回去?”
“不、不想!”
那人打了个激灵,赶紧抱起自己的东西,几乎是逃着离开的。
许攸从头到尾没有说话。
第二个被放出来的,是许氏府中的一名老仆。
先前失踪的粮车确实曾在他住处附近停过,可车并没有进院,粮也没有卸在那里。军吏顺着那几道小车辙一路查下去,最后找到了两家暗中收粮的商户和一处临时藏粮的草棚。
与这名老仆没有直接关系。
审配同样只问了几句。
“那晚你家门外来过什么人?”
“送柴的。”
“柴呢?”
“后院还堆着。”
“送柴的人呢?”
“军爷已经问过了。”
旁边军吏点头。
都对得上。
审配摆手。
“放。”
老仆站在原地,似乎还没听明白。
旁边军士推了他一下。
“走啊。”
老人才像突然醒过来,腿一软,险些跪在地上。
许攸仍旧没有开口。
直到第三个人被押出来。
这一次,锁没有开。
……
那是他的近族兄弟。
也是先前从书房暗格里搜出空白领粮牌的那个许氏子弟。
那人刚被押进来,一眼看见许攸,像抓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绳。
“子远兄!”
“救我!”
“我没有盗卖军粮!”
“那些木牌不是我的!是有人栽赃我!”
两名军士一左一右把人按住。
许攸眉头终于皱了起来。
“正南。”
审配神色不变。
“东西都在这里。”
“你自己看。”
……
案上没有堆一大片口供。
审配只摆了三样东西。
一块尚未刻字的领粮木牌。
一份书佐画押的供词。
还有一块粮商留下的私账木签。
审配先拿起那块空白木牌。
“这东西是从他房中暗格里搜出来的。”
“他说有人栽赃。”
“所以只凭这一块牌,我没有给他定罪。”
许攸看了审配一眼。
审配继续把第二份供词推过来。
“粮仓里那个书佐已经招了。”
“这批空白木牌,是他私下交出去的。”
“你这个族弟答应他,每做成一笔,分他三成。”
趴在地上的许氏子弟猛地挣扎起来。
“他胡说!”
“他往我身上泼脏水!”
“子远兄,你不能信他!”
审配连头都没转。
“所以还在查。”
“光一份口供,也不够。”
他拿起最后那块不起眼的木签。
“但收粮的商人认了人。”
“这块签,也是那边账上留下来的。”
木签边缘刻着一道很小的阴纹。
许攸接过来。
只看一眼,脸色便沉了下去。
这是许氏自家私账上惯用的记号。
不是军府的东西。
也不是外人随手便能仿出来的。
许攸抬起头。
方才还在拼命喊冤的族弟,脸色已经白了。
嘴唇动了几下。
再没有声音。
许攸握着木签站了一会儿。
最后什么都没替他说。
……
袁绍进帐时,许攸已经把案上的东西全看过一遍。
“如何?”
许攸沉默片刻。
声音有些哑。
“放走的那两个,确实没查出问题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个……”
他看向仍被按在地上的族弟。
停了一下。
“至少手脚不干净。”
审配在旁道:
“所以还得继续扣着往下查。”
袁绍点头。
许攸忽然笑了一下。
笑意很淡。
“主公把这些全摆在我面前,是怕我回头说你偏着审正南?”
“不是。”
“怕我说你借着军粮案,故意整我许氏?”
“也不是。”
许攸盯着他。
“那为何非让我来看?”
袁绍答得很快。
“因为你姓许。”
许攸一怔。
袁绍道:
“案子查到你家里。”
“于公,你是军中重臣。”
“于私,这是你族中之事。”
“该让你知道的,没必要瞒着。”
许攸一时没有接话。
袁绍继续道:
“没有证据的,正南已经放了。”
“真查出东西的,继续办。”
“至于你——”
“现在没有一条东西指到你身上。”
许攸看着他。
袁绍道:
“东南那两处粮事,等案子查清,该还你便还你。”
许攸忽然问:
“主公这么做,到底是在照顾我,还是在防我?”
袁绍抬眼。
“我没有偏袒你。”
“也不会因为怕你不高兴,便叫正南停手。”
帐内一下安静。
许攸脸上原本还挂着的一点讥意,慢慢没了。
袁绍的语气反而缓下来。
“你若想替他求情,可以求。”
“至于我听不听,是另一回事。”
许攸垂下眼。
过了很久。
“不求。”
袁绍点头。
“那便好。”
……
离开粮屯以后,许攸一个人往前营沙岗走。
亲随跟在旁边。
“先生……”
“说。”
“看来主公还是明白的。”
许攸没有答。
“该放的人也放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先生为何还……”
亲随看了一眼许攸的脸,没敢把后半句说完。
正走着,前方岔路上几名军士正在推一辆陷进泥里的粮车。
“用力!”
“再来一下!”
几个人一齐往前顶。
木轮终于从泥坑里翻出来。
车轴吱呀一声,又开始往前走。
路口查验粮牍的,正是这几日临时接手东南那两处粮事的军吏。
那人抬头看见许攸,明显慌了一下,赶紧过来行礼。
“见过许先生。”
许攸停下。
“这几日接手以后,如何?”
军吏一愣。
“回先生……一切照旧。”
“出过错么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东南那支轻军的筹备,可曾耽误?”
“也未曾。”
话答得太快。
军吏自己都意识到了,额角立刻冒出一点汗。
许攸却没有发火。
只摆了摆手。
“去。”
“喏。”
那人赶紧回到路口。
方才那辆粮车从许攸身边慢慢过去。
第二辆紧跟在后面。
第三辆又从另一条岔路转出来。
车轮压过湿土。
一辆接一辆。
没有因为许攸站在路边,便多停一刻。
亲随低声道:
“先生放心。”
“等案子结了,这两处差事总归还是要还回来的。”
许攸望着那些粮车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当然知道。
袁绍没有夺他的东南轻军。
没有停他的计。
甚至连那两处粮事,也只是因为经手人涉案才临时换人。
可眼前的车还是照走。
粮还是照送。
换了谁在那里验牍,好像都没有耽误。
许攸站了许久。
最后收回目光。
“走。”
……
傍晚,许攸又进了袁绍的中军帐。
这一次,一个字都没提许家的案子。
舆图一铺开,谈的还是东南。
“那支轻军已经备了这么久。”
“如今官渡正面越压越紧,若从东南侧后再刺一刀,曹操必然要分心。”
袁绍听完,没有敷衍。
甚至把沮授也叫了进来。
几个人重新推了一遍路。
最后袁绍还是摇头。
“再等等。”
许攸脸色顿时沉下来。
“又等?”
“这两日正面还要往前推。”
袁绍点着舆图。
“你要的这几千人,现在还是正面的机动兵。”
“这时候抽走,前面真出缺口,没人补。”
“向导给你留着。”
“马也留着。”
“这条路并不是不用。”
“只是还没到时候。”
许攸盯着他。
“那什么时候才算到时候?”
袁绍抬头。
“到了该用的时候,自然会用。”
许攸听见这句话,忽然没了继续争的兴致。
太熟了。
他把舆图慢慢卷起来。
“好。”
袁绍倒有些意外。
“今日不争了?”
许攸笑了笑。
“争了又如何?”
“主公反正都会听。”
袁绍皱眉。
“我什么时候没听你的计?”
“所以我才说。”
许攸把卷好的舆图夹在腋下。
“主公如今什么都肯听。”
“只是越来越难推动了。”
他说完,抱拳一礼。
转身出了帐。
袁绍看着他的背影。
没有叫住他。
……
许攸没有回自己的营帐。
而是独自登上了前营沙岗。
暮色已经落下来。
官渡两边的营火一处接一处亮起。
近处是河北军。
再远些,是曹军。
中间大片土地已经沉进黑暗里。
山岗下面,今日最后一批粮车仍在往各处营屯分送。
有人认得许攸。
从他面前经过时,远远行礼。
也有人根本不认得他。
只顾着挥鞭催车。
许攸站了一会儿。
忽然问旁边值守的军吏:
“乌巢那边,近来是不是又有一批粮要进?”
军吏想了想。
“是。”
“北岸调下来的?”
“是。”
“这几日陆续到。”
许攸又问:
“还是淳于琼接?”
“还是淳于将军。”
“什么时候能到齐?”
军吏报了日子。
许攸点头。
没有再问其他粮屯。
风从沙岗上吹过。
衣摆猎猎作响。
他只是望向西北。
乌巢。
就在那个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