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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8章 审配先别抓

    第一辆失踪的军粮车,是在离营十余里外的一处荒林里被寻获的。

    大车完好无损,车上的军粮却早已被劫掠一空。一根车辕被人硬生生拆走,而袁军刻在车底的暗记烙印,来人甚至都没来得及刮干净。

    审配闻讯急忙赶到现场时,几名军士正蹲伏在林边仔细辨认地上的车辙。

    一串沉重的大车碾痕从北面一路延伸进来;可折返回去时,却凭空多出了几道轻便小车的辙印,径直向南蔓延。

    审配蹲下身去,捻起一把湿土细细捏了捏。

    “昨夜下过暴雨?”

    “回审大人,正是。”

    “这些小车的辙印是何时留下的?”

    一旁经验丰富的老卒低声答道:“雨停之后。”

    “附近村落可曾派人盘问过?”

    “问过了,有几户乡民说半夜隐约听见有车马之声。”

    “可曾看清是何人押车?”

    “天太黑,未曾看清。”

    审配站起身来,拍掉手上的泥土,冷冷吩咐道:“沿路继续盘查!不必死追这辆破车,先给我揪出它到底是从哪座粮屯运出来的!”

    军侯轰然抱拳退下。

    审配刚折返回粮屯大帐,第二件异样之物便已摆在案几之上。

    那是两块材质、尺寸乃至烫印暗记都一模一样的领粮木牍,上头赫然刻着同一个编号。

    其中一块昨日已经从粮仓兑走了一批粮草。

    另一块今日居然又大摇大摆地送到了仓官手里。

    送第二块木牍来的车夫早已被军士扣下,此刻战战兢兢地瘫坐在草棚下,面如土色。

    审配将两块木牍合在一处。

    严丝合缝。

    他居高临下地冷声问道:

    “这凭信是谁给你的?”

    车夫吓得连连磕头,哭丧着脸:“小人……小人实在不知啊!”

    “不知道是谁,你便敢替人来领中军军粮?”

    “是……是有人给了一大笔钱……”

    “谁?”

    车夫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。

    审配将木牍重重拍在案上。

    “先押下去严加看管。”

    旁边军士刚要上前,审配又补了一句:

    “别动刑。”

    “让他先把脑子里的东西理清楚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时候想起那人的长相、口音、在哪里见的,再提来问。”

    “喏!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然而第三件事,来得比前两件都快。

    有人在一名许氏族人的住处,搜出了两块尚未刻字盖印的空白领粮木牌。

    消息呈报上来时,袁绍恰好巡视到粮屯。

    审配快步迎上前去。

    “主公。”

    袁绍先看了那辆空车留下的暗记抄本,又细细端详了那两块重复的领粮木牍,最后才听到了“许氏族人”四个字。

    他的脸上没有怒意。

    反而异常平静。

    “是哪一个许氏?”

    审配报出了那人的名字。

    “与子远有何关系?”

    “乃是近支堂弟。”

    袁绍的手微微一顿。

    眼前这一幕,他仿佛在哪里见过。

    不是这辆破车。

    也不是这两块粗糙的木牌。

    可“许氏军粮案”这件事,他记得太清楚。

    上一世,事情走到这里以后,快得几乎没有给任何人回头的余地。

    审配抓人。

    许攸心生怨恨。

    再往后——

    许攸夜奔曹营。

    乌巢起火。

    袁绍站在粮屯门前。

    八月的河风从营间穿过,吹得袍袖轻轻摆动。

    审配已经拱手请命:

    “臣准备即刻派兵,将许氏近支中几个常出入粮屯的子弟一并收押审讯!”

    袁绍缓缓抬头。

    “为何一并收押?”

    审配一怔。

    “自然是顺着这一条线彻查。”

    “你手里有他们的证据?”

    “眼下搜出木牌的这个,人证物证俱在。”

    “我问其他几个。”

    审配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暂时……没有。”

    袁绍平静地摆了摆手。

    “没有,那便先别抓。”

    审配有些意外地看着他。

    袁绍指向案几上那个许氏子弟的名字。

    “这个人,屋里搜出了东西。”

    “抓。”

    “车夫供出谁,查实了谁,也抓。”

    “至于其他几个——”

    袁绍看向审配。

    “只是常出入粮屯,便要先下狱?”

    “常来这里走动,本身并不犯法。”

    审配沉默片刻。

    “若让他们留在外面,臣怕他们串供,或者先毁了东西。”

    “那便派人盯着。”

    袁绍道。

    “盯住他们去哪里,见什么人。”

    “真有东西,再拿人。”

    审配深吸一口气。

    最终抱拳。

    “臣……遵命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到了下午,事情已经不太像单纯的“许家子弟遭人栽赃”了。

    那个被搜出空白木牌的许氏子弟哭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,一口咬死东西绝非自己所有。

    可替他打理家中杂事的一名老仆,却承认自己以前确实替主家送过几次领粮凭信。

    老仆跪在地上哭喊:

    “小人只是跑腿!”

    “东西交到手里,小人便送过去。”

    “是真是假,小人哪里敢问!”

    另一边,那名车夫也被重新提了出来。

    审配没有急着用刑。

    只让他从收钱开始,把见人、拿木牍、赶车、进粮屯的事重新说。

    第一遍乱。

    第二遍还是乱。

    到了第三遍,车夫忽然想起了一件事。

    给他钱、让他拿着木牍来领粮的人,并非许氏族人。

    而是粮仓里的一名书佐。

    那名书佐很快被军士押进大帐。

    人刚跪下,审配甚至还没开口,他便脸色惨白地抢先辩道:

    “小人冤枉!”

    “那辆粮车绝不是小人倒卖出去的!”

    审配原本还低头看着案牍。

    听到这句话,慢慢抬起眼。

    “本官何曾说过,要问你那辆粮车?”

    书佐的脸色瞬间僵住。

    额头上的汗,一颗一颗滚了下来。

    审配盯着他看了一阵。

    “看来你知道的,比本官以为的多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袁绍没有一直坐在粮屯里看审案。

    前营的工事仍在往前推。

    黄河渡口的人马也仍在一批一批过河。

    军粮案要查。

    前线的仗却不能因为这一桩案子停下来。

    到了傍晚,袁绍从前营回来,审配没有抱来一摞口供。

    只呈上了三样东西。

    那辆空车的暗记抄本。

    重复的两块领粮木牍。

    以及从许氏子弟住处搜出的空白领粮牌。

    袁绍看完。

    “凭这些,够定罪么?”

    审配答得很谨慎。

    “若要彻底定罪,还差一些。”

    “若只是继续拘押往下查,已经足够。”

    “其他许氏族人呢?”

    “谨遵主公之令。”

    “一人未动。”

    袁绍点了一下头。

    “这就对了。”

    审配却没有立即退下。

    他看着袁绍。

    “主公今日处置此案,格外谨慎。”

    袁绍整理了一下衣袖。

    “军粮大案,本就该谨慎。”

    “臣说的不是军粮。”

    袁绍抬头。

    审配也没有避开他的目光。

    “臣说的是许氏。”

    两个人对视片刻。

    袁绍才开口。

    “正南。”

    “臣在。”

    “案归案。”

    “人归人。”

    袁绍点了点案上的木牍。

    “谁拿了不该拿的军粮,你就查谁。”

    “谁伪造领粮凭信,你就办谁。”

    “真查到最后,子远也在里面——”

    “照样办。”

    审配神色一肃。

    袁绍继续道:

    “但若没查到他。”

    “便不要因为他们都姓许,就把许氏一门全塞进牢里。”

    审配沉默一息。

    随即郑重抱拳。

    “臣明白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正说着,一名军府书佐从帐外快步走进来。

    手里还捧着两卷东南线上的粮草调配木牍。

    “主公。”

    袁绍看向他。

    “何事?”

    书佐小心道:“前些日子许先生筹备东南轻军时,有一处接粮凭信,是由方才涉案的那名老仆送到军府的。”

    袁绍没说话。

    书佐继续道:

    “军府来请示,这几日东南线的粮草查验,是否仍由许先生照旧过目。”

    审配当即道:

    “经手人既然涉案,暂时换人更妥。”

    袁绍转头看他。

    “全换?”

    “不是。”

    审配道:“眼下能确定与此案沾边的,只有两处。”

    “另一处粮屯,也收过那老仆送来的凭信。”

    “其他的呢?”

    “暂时无关。”

    袁绍点头。

    “那就只换这两处。”

    “案子查清之前,先由旁人复核。”

    “其余照旧。”

    书佐抱拳。

    “喏。”

    刚准备退下,袁绍又叫住他。

    “等等。”

    “主公?”

    “你亲自去一趟子远那里。”

    “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告诉他。”

    书佐一愣。

    “主公的意思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别让他从别人嘴里先听见。”

    袁绍道。

    “许氏有人因军粮案被查。”

    “东南那两处粮屯的凭信,恰好又经那名涉案老仆的手,所以暂时换人复核。”

    “除此之外,他原来管什么,还是管什么。”

    书佐迟疑道:“若许先生问……主公是否疑他?”

    袁绍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“我若疑他,还让他继续备东南那支兵做什么?”

    “这句话也说?”

    “不必。”

    袁绍重新低下头。

    “他自己会想。”

    “喏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许攸得知许家有人被抓时,正在前营高处看东南路线。

    亲随一路跑上来,气还没喘匀。

    “先生!”

    “大事不好了!”

    许攸皱眉回头。

    “慌什么?”

    “谁出事了?”

    亲随报出了那个名字。

    许攸脸色瞬间沉下去。

    “谁抓的?”

    “审配。”

    “他凭什么抓我许氏的人?”

    “听说……牵扯进了军粮案。”

    许攸袍袖一甩,转身便走。

    “荒唐!”

    亲随赶紧追上。

    “先生,还有一件事!”

    许攸脚下一停。

    “说!”

    “军府的人方才来过。”

    “说东南线上有两处接粮的凭信,这几日暂时换旁人复核。”

    许攸猛地回身。

    “换我的人?”

    “只换那两处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“那两处凭信……都经过刚才那个老仆的手。”

    许攸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
    “其他粮屯呢?”

    “照旧。”

    “向导?”

    “照旧。”

    “马呢?”

    “二十匹都在。”

    “东南轻军呢?”

    “主公没停。”

    亲随赶紧把军府带来的话,一句不少地复述了一遍。

    “大案尚未查清。”

    “那两处因为经手人涉案,所以暂时换人复核。”

    “除此以外,先生原来管什么,仍旧管什么。”

    许攸站在原地。

    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没有免他的差。

    没有收他的人。

    没有停东南轻军。

    甚至没有人说一句“许攸也有嫌疑”。

    偏偏就是那两处。

    经谁的手,便查谁。

    碰到哪一处,便先停哪一处。

    多一处都没有。

    许攸想发火。

    却一时找不到该冲谁发。

    因为至少从送到他面前的这些话来看——

    袁绍甚至提前让人来告诉他了。

    河风从前营吹过。

    许攸站了很久。

    亲随一声不敢出。

    过了好一阵,他才缓缓转过头来。

    声音已经低了许多。

    “审配……”

    “到底还抓了哪些人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