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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7章 子远要什么

    到了八月中旬,袁绍下令将大军阵线继续向前推进,许攸径直找上了中军大帐。

    “给我调两个熟悉颍川道路的向导。”

    许攸开门见山,语气毫不客气。

    袁绍正低头端详着刚送上来的前营立寨图,连头都没抬。

    “给。”

    许攸停顿了一下,又道:“还要二十匹脚力极佳的河北快马。”

    “给。”

    许攸这回反而没话了。

    袁绍盯着前营图看了好一会儿,才发觉许攸依然立在案前未曾离去,便抬起眼皮看他。

    “怎么?子远还有事?”

    许攸定定地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主公今日倒是出奇地好说话。”

    袁绍眼皮一挑。

    “你嫌我答应得太快?”

    一旁侍立的沮授低头轻轻咳了一声。

    许攸咧嘴一笑。

    “那倒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既然没有,还有何事?”

    许攸将一张绘制精细的河南舆图拉到案前,指尖并未落向剑拔弩张的官渡正面,而是沿着水系一路划向了南面。

    “玄德七月领兵南下,已经替我们投石问路,试过一次曹操后方的虚实。”

    “曹仁回兵极快,可见许下对南面的动静看得极重。”

    袁绍淡淡应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,若再循着刘备走过的旧路去闹动静,便没什么意思了。”

    许攸将指尖向东侧挪动了寸许。

    “倘若我们另挑一支精悍轻军,从东南侧大迂回穿插过去。”

    “不带笨重辎重,只携数日干粮。”

    “出其不意,直插许下侧后——”

    袁绍打断他。

    “这支兵谁领?”

    “那是主公该考量的事。”

    “多少人?”

    “数千精兵足矣。”

    “几时拔营?”

    “兵贵神速,最好便是眼下。”

    袁绍终于将手中的前营立寨图缓缓放下,坐直了些。

    “现在不行。”

    许攸眉头微皱。

    “为何不行?”

    “官渡前线的大营刚往前推进了三里,新扎的营栅还没稳。”

    袁绍指了指舆图。

    “你说的这支轻军,我可以先替你备着。”

    “人、马、向导,该挑的先挑,该看的路先看。”

    “免得到真要出兵的时候,再临时抓瞎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但不是今日。”

    许攸盯着袁绍看了半晌。

    “主公莫非是不信这条奇袭之路?”

    “我信。”

    “那为何不用?”

    袁绍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信你这条路能走通,不等于今日就非得照着走。”

    许攸一时竟没接上话。

    袁绍见状,反倒笑了。

    “子远,你以前不是最烦旁人听不懂你的计么?”

    “如今我已经听懂了,你倒又怪我没有立刻照办。”

    许攸嘴角微微一动,自嘲道:“主公这些年来,做事的脾气确实越来越难伺候了。”

    袁绍淡淡道:

    “彼此彼此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谋划虽未立刻付诸实施,许攸讨要的人马却在当日下午便送到了。

    那两个颍川向导都在豫州跑过多年。

    一人早年替州府传过急牍,颍川南北几条驿路几乎都走过;另一人甚至能准确说出沿途几条河流到了夏末秋初,哪一段水浅,哪一段遇雨便难过车。

    许攸把两人叫到帐里,从官渡一路问到颍川。

    “这条路呢?”

    “轻骑能走,重车不行。”

    “这里?”

    “天晴能过。若连着下两日雨,马也慢。”

    “这个渡口呢?”

    “水再低些可以直接涉过去。眼下还得找船。”

    许攸一边听,一边在图上添记。

    直到两人再说不出新的东西,才挥手让他们下去。

    至于那二十匹快马,许攸更是亲自去了马厩。

    不是远远看一眼便算。

    马齿、四蹄、背肉,一匹一匹过。

    其中一匹看着高大精神,跑起来左后蹄却略有些发飘。马卒还说只是昨日踩过硬石,不碍事,许攸直接将它划了出去。

    “我要的是走远路的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摆在营门口好看的。”

    马卒赶紧另换了一匹。

    等二十匹马重新挑齐,天色已经有些晚了。

    许攸却没有回自己的营帐。

    他又去了掌粮调度的营中。

    “若真从东南方向走一支轻军,沿途粮草在哪里接?”

    值守军吏很快将三卷木牍奉到他面前。

    “先生若走这一条路,能接粮的屯所都在这里。”

    许攸接过,一卷一卷翻。

    第一处能供多少人吃几日。

    第二处现有多少豆料。

    哪一个粮屯离大道近,哪一个需要绕路。

    后面都写得清楚。

    许攸一直翻到最后。

    “就这些?”

    “回先生,东南这一线眼下就是这些。”

    “河南岸其余各屯呢?”

    军吏微微一愣,抬起头。

    “先生还要临时改道?”

    “战局瞬息万变,谁能说得准?”

    “若真改道,到了那时再调那一路的卷宗便是。”

    许攸抬眼看他。

    军吏神色坦然,既不像故意顶撞,也没有半点遮掩的样子。

    许攸沉声道:

    “把河南岸所有粮屯的卷宗都拿来。”

    “我一并看看。”

    军吏这才面露难色。

    “这……得请示主公。”

    袁绍的中军大帐距离这里不过百步。

    许攸索性袍袖一甩,直接找了过去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“本初。”

    袁绍抬起头。

    “子远,你又缺什么?”

    “我要看河南岸所有粮屯的调配卷宗。”

    “全要?”

    “全要。”

    “拿来做什么?”

    “轻军若途中遇敌,临时换路,我总得知道往哪里接粮。”

    袁绍略一思索。

    “真到了换路的时候,再看那一路便是。”

    许攸脸上的神色顿时有些不好看了。

    “不过多看几卷册子,有何要紧?”

    袁绍没有马上回答。

    他让人把掌管粮草调度的军吏叫了进来。

    “子远若率轻军走东南,哪些东西可以看?”

    那军吏恭敬答道:“东南各屯现粮、沿途接粮军吏、转运凭信,以及各处换马、转车之数,都可供许先生查阅。”

    “若他临时改走西路呢?”

    “再调西路的。”

    “若要看北岸主仓呢?”

    军吏低头。

    “北岸乃大军主仓,不归本房掌管,须主公另发军令。”

    袁绍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听明白了?”

    “照这个办。”

    许攸死死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主公如今……连几卷粮册都不肯让我看全了?”

    这一句话落下,帐里顿时安静。

    几名军吏连眼睛都不敢乱抬。

    沮授也只是坐在旁边,没有插话。

    袁绍脸上却没什么怒意。

    “子远。”

    “你替我经略东南,我便让你把东南看清。”

    “你若改走西路,西路一样给你。”

    “哪一日你替我统筹北岸诸仓,北岸的东西自然也全交到你手里。”

    袁绍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哪一件事归谁,便让谁把那一件事弄明白。”

    “有什么不好?”

    许攸冷笑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从前大军出征,可没这么多规矩。”

    “从前也没有今日这么多人吃饭。”

    袁绍道。

    “十余万大军压在河两边。”

    “前营、后营、渡口、粮屯、驿路,每日不知道多少东西在走。”

    “若是谁觉得自己用得上,便把所有东西都翻一遍——”

    他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“先乱的不是曹军。”

    “是我们自己。”

    许攸没有立刻答话。

    袁绍已经低下头,重新看起了前营图。

    “还有事么?”

    许攸站了片刻。

    最后拱手。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说罢,将那三卷东南粮册拿在手里,转身出了帐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回到自己的营帐后,许攸又把那三卷粮册摊开。

    这一回看得比先前还慢。

    册上的东西其实很全。

    哪条路能接粮。

    哪一段需要绕。

    哪一处小屯的存粮够一支轻军用几日。

    哪一处只能换马,不能久停。

    甚至哪一个接粮的军吏近来刚刚换过人,旁边都有一笔小注。

    该让他知道的,一样不少。

    他筹备东南轻军真正需要办的事情,也没有一件因为少看了其他几卷粮册而受阻。

    许攸翻到最后一页,手停在那里。

    许久没有动。

    亲随端来一盆温水。

    “先生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亲随犹豫了一会儿,压低声音。

    “主公……是不是对先生起了疑心?”

    许攸猛然抬头。

    “胡说八道!”

    亲随吓得一缩脖子。

    “若不是疑心,为何不让先生看全盘粮册?”

    许攸张口便想斥责。

    可话到了嘴边,又停住了。

    若袁绍真的疑他。

    那两个熟悉颍川道路的向导,不会来。

    二十匹好马也不会拨。

    东南那支轻军,更不会让他继续筹备。

    甚至连真正牵涉行军的粮屯、转运、换马凭信,也已经一项不少地摆到了他案上。

    可只要再往外跨一步——

    没有。

    不是因为他叫许攸,便多给一卷。

    也不是因为他跟袁绍相识多年,就能随手把整条粮路翻个底朝天。

    许攸看着案上的三卷木牍。

    忽然想起这些日子军中许多不起眼的小事。

    守渡口的人,只管渡口。

    押粮车的人,只管把粮送到下一站。

    前屯有前屯的牍。

    后仓有后仓的印。

    一卷东西该送到谁案上,便送到谁案上。

    以前许攸很少去想这些。

    因为只要主公信谁,那个人便能伸手多管一些;主公不信谁,再清楚的规矩也挡不住一句话。

    可现在不一样。

    军中就算临时少了某个人,下面那些已经接好的事情,也还是一件一件往前走。

    许攸低头看着那几卷粮册。

    忽然觉得有些不舒服。

    又说不出究竟哪里不舒服。

    亲随还站在旁边。

    “先生?”

    许攸抬眼。

    “出去。”

    “喏。”

    帐里只剩他一个人。

    许攸把那三卷粮册慢慢卷了起来。

    过了很久,才低声自语:

    “这些年……”

    “倒不只是本初变了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傍晚,许攸又去了前营。

    新搭起的营栅沿着高岗一路向东延伸。

    远处木槌夯土、打桩的声音此起彼伏。

    一下。

    又一下。

    袁绍骑在马上,正从高处察看新营与旧营之间的距离。

    许攸迎了上去。

    “本初。”

    袁绍在马上侧过脸。

    “嗯?”

    “东南那支轻军,我还继续备?”

    “为何不备?”

    “你不怕我白忙一场?”

    袁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你怕?”

    许攸笑了。

    “我许子远何时怕过?”

    “那便继续备。”

    袁绍策马往前走。

    走出去几步,又忽然勒住缰绳,回过头来。

    “子远。”

    “何事?”

    “今日你要的人,我可曾少给你半个?”

    许攸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未曾。”

    “马呢?”

    “也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向导?”

    “都到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说的计,我可曾说不用?”

    许攸沉默片刻。

    “未曾。”

    袁绍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既然如此——”

    “你下午在我帐里摆那张脸给谁看?”

    许攸:“……”

    袁绍已经转过马头。

    也不再等他回答。

    一夹马腹,往前营深处去了。

    许攸独自站在高坡上。

    身后的亲随低着头,一声不敢出。

    过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肩膀却轻轻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许攸猛地回头。

    “你笑什么?”

    亲随立刻站直。

    “小人没笑。”

    许攸盯着他。

    “最好没有。”

    亲随把头埋得更低。

    远处,袁绍已经快看不见了。

    前营仍在继续立。

    木槌敲击木桩的声音,一下一下传过来。

    许攸站在风里听了片刻,最后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声音极低。

    “本初近来待我……”

    “还真越来越让人琢磨不透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