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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5章 这次你问了

    刘备赶到汝南的第五日,先出面劝下了一场械斗。

    两拨人争的不是军粮,也不是谁先去截曹军,而是一处偏僻的浅滩渡口。

    东寨的人说,这渡口几年来一直是他们看着,来往商旅过河,多少都要给寨里留些钱粮;西寨的人却说,河对面那条荒道连着他们祖上传下来的地界,渡口自然也该归他们。

    两边各聚了数十号人。

    刀还没有出鞘,骂声已经隔着河滩撞到了一起。

    刘备赶到时,刘辟正夹在两拨怒目而视的人马中间,脸色铁青。

    “玄德公,你可算来了!”

    刘备没先问谁占理,只抬眼看了看两边。

    “曹军来过这里没有?”

    东寨寨主一愣。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袁军呢?”

    “也没有。”

    刘备又看了两边一眼。

    “外面的敌人一个没来,你们自己先打起来了?”

    西寨头领脖子一梗:“使君有所不知,这渡口——”

    “渡口长了脚不成?”

    那人一愣。

    “今日不争,明日它便跑了?”

    西寨那边一下没声了。

    刘备走到河滩边看了看。

    河水不深,对岸是一片柳林,穿过去以后,有一条旧路向北接出去。

    “哪一家离浅滩最近?”

    东寨的人立刻七嘴八舌地喊起来。

    “我们!”

    “俺也去们寨子最近!”

    西寨那边顿时又有人开骂。

    刘备抬起手。

    “那东寨守渡口。”

    西寨众人的脸色瞬间难看起来。

    刘备接着道:“西寨守后面的山道。”

    西寨头领抬起头。

    “这算什么?”

    “真有曹军过河,东寨先挡。”

    刘备指着浅滩。

    “挡得住,继续守。”

    “挡不住,就往后退。”

    他又指向后面的山道。

    “东寨退下来,你们接。”

    西寨头领迟疑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若他们不退呢?”

    “那你们就把他们后面守住。”

    刘备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粮要送进去。”

    “伤兵要抬出来。”

    “真打输了,人也得有条路往回走。”

    河滩上一时没人说话。

    刘备忽然问刘辟:“他们以前有仇?”

    刘辟咳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有一点。”

    “死过人?”

    “……死过。”

    刘备点点头。

    “那就更不能硬塞到一个营里。”

    “各守各的。”

    “真到了曹军过河的时候,谁把自己的那一段守住,谁就是有功。”

    东寨寨主先抱拳。

    “听使君的!”

    西寨头领脸色变了几次,最后也低下头。

    “俺也去听。”

    眼看就要见血的一场争斗,就这么散了。

    刘辟陪着刘备往回走。

    走出去老远,他才忍不住道:“玄德公,下官原以为你会叫两寨合兵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要合?”

    “人多啊。”

    刘辟道:“两寨合在一起,好歹声势也大。”

    刘备转头看他。

    “站在一处,就是一支兵?”

    刘辟被问住了。

    刘备笑了笑。

    “先让他们知道自己该干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等哪天真能把后背交给对方了,再谈合兵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汝南响应的人确实越来越多。

    可这些人远看着像一支大军,真正往一处摆开,底子立刻就露了出来。

    刘辟自己的旧部最像正规军。

    军侯认得自己的兵,士卒也认中军旗号,哪一队守路、哪一队巡山,说一遍便能动。

    各寨就完全是另一回事。

    有的寨子来了百来号人,披甲的却不到一半;有的弓不少,真正能把箭射准的没几个;还有几家豪强带来的部曲,甲械倒是齐整,可从头到尾只认自家主人的话。

    刘备没有收他们的旗。

    也没有急着拆散以后全塞进自己的营里。

    第七日,北面摸来一支曹军探骑。

    不足百骑。

    远远围着营寨看了一圈,便调头退了。

    东寨几个年轻人立功心切,催马追出去二里,才发现身后根本没人跟上来,顿时心里发虚,又灰溜溜地退了回来。

    第二日,曹军又来了。

    这一次人数比昨日多。

    张飞早带着数百人藏在林边。

    曹军前队刚越过浅沟,侧面便猛地落下一轮箭。

    几匹战马受惊扬蹄。

    阵势刚一松,张飞已经大喝一声,挺枪率人从林边撞了出去。

    曹军前锋猝不及防,被他迎头撞退一截。

    周围山坡上的寨兵顿时喝彩震天。

    张飞自己也打顺了手。

    眼见曹军开始往北退,提缰便想继续追。

    高坡上忽然传来关羽一声:

    “三弟!”

    张飞身子一顿。

    回头。

    关羽站在坡上,只看着他。

    没有第二句话。

    张飞又望了一眼已经退远的曹军,狠狠咂了下嘴,到底还是勒住缰绳。

    “收!”

    刚冲出去的人马跟着往回撤。

    刘辟站在不远处,看完整场,半晌才啧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真能收得住。”

    刘备转头。

    “什么?”

    刘辟笑道:“没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俺也去以前见过不少能打的。”

    “打赢一点以后,最难的不是继续追。”

    “是让他别追。”

    刘备也笑了一下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又过两日,营外来了百余人。

    没有寨旗。

    也不像刘辟的部属。

    最前面的汉子脸上有一道斜疤,走到刘备面前,扑通一声单膝跪下。

    “小人参见使君!”

    刘备端详他半晌,摇头。

    “面生。”

    那汉子咧嘴笑了。

    “使君不认得也正常。”

    关羽从后面走来。

    只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“周淮?”

    那汉子猛地抬头。

    “关将军?!”

    关羽点头。

    “你以前在杜成后队做什长。”

    周淮眼圈一下就红了。

    “俺也去还以为……没人记得我们了。”

    身后的百余人也纷纷围了上来。

    其中确实有徐州失散的旧卒。

    也有以前各县的县卒、衙役。

    可还有几十张脸,刘备从未见过。

    周淮回身指了指。

    “这些年俺也去们散在汝南,慢慢又凑到了一块。”

    “前些日子听说使君到了,便一路找过来了。”

    刘备问:“后面这些,也都是徐州旧人?”

    周淮脸上露出几分尴尬。

    “不全是。”

    “有些是后来结识的兄弟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听了使君的名号,也想跟着来。”

    刘备走到一个年轻人面前。

    那年轻人明显有些紧张。

    “以前当过兵?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打过仗么?”

    “跟山里的贼人动过手。”

    “那为什么来找我?”

    年轻人想了半天。

    “周大哥要来。”

    刘备等着。

    “就这个?”

    年轻人偷看他一眼,又道:“还有……”

    “说。”

    “都说刘使君这里不逼人留下。”

    刘备一愣,随即笑了。

    “你倒是因为这个来的?”

    年轻人自己也觉得这理由有些古怪,挠了挠头。

    “小人就想着……”

    “一个让人想走便能走的地方,待着应该踏实。”

    周围顿时笑成一片。

    刘备也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这理由倒也说得过去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先留下。”

    “跟着军侯练。”

    “哪日真觉得不合适,自己走就是。”

    年轻人又愣了。

    “真……真能走?”

    刘备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腿长在你身上。”

    “我还能给你锁住不成?”

    这回笑声直接传出去半个营地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当晚,周淮带来的那批人在营外又多起了一片火。

    刘备没有把百余人一股脑全编进自己的本部。

    徐州旧卒能核清原伍的,先回旧伍。

    其余的人则另列出来,跟着军侯操练。

    第二日一早,那个年轻人还在。

    第三日也没走。

    反而又带来了两个同乡。

    刘备路过的时候,只往那边看了一眼,没有说什么。

    三个新兵正在学着按号令起身、列队、散开,再重新归队。

    做得一塌糊涂。

    被军侯骂得满头是汗。

    可一个也没走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与此同时,官渡前线。

    袁绍刚从前营回来,身上的甲还没来得及卸,军吏便送进来一封汝南新报。

    “主公。”

    “刘使君那边,这几日又有人过去了。”

    袁绍嗯了一声,低头刚准备吃饭。

    筷子拿起来。

    又放下。

    “现在一共多少?”

    军吏明显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随后赶紧翻开木牍。

    “能随刘使君本部直接行动的,已经接近万人。”

    “这几日新到的,有重新归队的徐州旧卒,也有少量汝南乡勇愿意改听刘使君军令。”

    “刘辟和各寨的人,仍旧另算。”

    袁绍点头。

    “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军吏却没有马上退。

    袁绍抬眼。

    “还有事?”

    “没……”

    军吏犹豫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只是……”

    袁绍看着他。

    那军吏到底硬着头皮说了出来:

    “这一次,是主公自己先问的。”

    帐中忽然安静。

    军吏说完自己先后悔了,赶紧低头。

    “属下失言,请主公责罚。”

    坐在旁边的沮授嘴角已经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袁绍看过去。

    “你也想笑?”

    沮授立刻摇头。

    “不敢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嘴角动什么?”

    沮授正色道:“臣想到别处去了。”

    袁绍懒得拆穿他。

    挥挥手,让那个军吏赶紧出去。

    军吏如蒙大赦,转身就走。

    袁绍重新拿起那封汝南军报。

    看了一遍。

    放下。

    过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又问:

    “玄德现在到哪了?”

    沮授这回终于没忍住,笑出了声。

    袁绍抬头看他。

    沮授赶紧低头。

    肩膀还在动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汝南北境。

    两名刘备派出的探骑藏在一座半塌的旧哨后。

    木栅已经烂了大半,灶坑里只剩一层被雨水泡过、又晒得发硬的灰。

    一名斥候翻身下马,蹲下摸了摸泥地上的蹄印。

    “曹军骑兵。”

    “走多久了?”

    “两三日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新的么?”

    “没看见。”

    另一人站在废哨旁,抬头往北望去。

    旧哨之后,道路还在继续。

    再往北。

    就是许下外围。

    “还往前么?”

    前面的斥候起身上马。

    “使君让咱们看清这条路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看。”

    两匹马越过破败的旧哨。

    马蹄落上官道。

    继续向许县方向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