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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3章 云长回来了

    六月的黄河南岸,天气已然闷热起来。

    午后的毒日头死死压在营墙上,将木栅子晒得发白发脆。几个刚从外头巡逻回来的士卒脱了甲胄搭在矛杆上,缩在营帐的阴影里呼哧呼哧地喝水。有人鞋底磨透了,正撕了块破皮子猫着腰缝补;也有人干脆光着脚丫子,任凭脚上的血泡在热风里晾干。

    刘备刚从伤卒营里走出来,就见简雍正站在路旁扯着嗓子训人。

    “你说你是下邳老兵,谁能替你作证?”

    被训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,皮肤晒得黢黑,身上的破布衫脏得不比乞丐强多少,急得满脸通红:“我真跟过刘使君!下邳守城时我还在后营扛过粮!”

    简雍斜了他一眼:“我也没说你冒充。”

    “那凭啥不让我进营?”

    “谁不让你进了?”简雍指了指旁边咕嘟咕嘟冒热气的大锅,“先过去端碗饭吃。”

    汉子一下子愣住。

    简雍没好气地摆摆手:“吃饱了再去队里找熟人认。你若是真兵,营里总能挑出见过你的;要是实在没人见过——”

    汉子张着嘴:“那咋办?”

    “明日接着找!”

    汉子张大嘴巴半天合不上。周围围观的军士哄笑起来:“你急个啥?这几天天天有人跑来说是使君的旧部。”

    简雍回头瞪了一眼:“就你话多,吃你的饼去!”

    刘备缓步走了过去:“宪和,这是怎么了?”

    简雍顺手把那汉子往前一推:“又来个自称是下邳后营的。”

    刘备打量了那汉子几眼,摇了摇头:“面生,不认识。”

    汉子的脸色瞬间塌了下去。

    刘备接着问:“你当年在谁手下做事?”

    “回使君,跟着杜成!”

    “杜成……”刘备想了一下,“可是左肩有旧伤,一到阴雨天便抬不起胳膊的那个杜成?”

    汉子的双眼猛地亮了起来,连连点头:“对对对!就是下邳那年伤的,后来阴雨天气便发作!”

    刘备转头对亲兵吩咐:“去把杜成那一部的人找几个过来瞧瞧。”

    简雍应了一声,那汉子这才如释重负地长舒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刘备背着手继续往营里走。

    这些日子,像这样千里奔赴而来的旧卒越来越多。

    有人是从青州一路绕道摸回来的;有人是在徐州溃散后在荒郊野岭猫了几个月,听闻刘备尚在人间,便跟着往来的商队硬是一步步找上了门;甚至还有些早已解甲归田种地的老卒,听说“小沛丢了、刘使君投了袁绍”,愣是砸开尘封的木箱,重新抹亮了生锈的旧刀。

    他们来的时候很少成群结队,大多是十几个、二十几个,甚至结伴。身上的衣甲破烂不堪,队伍也走得稀稀拉拉,可这股流向大营的人群,却从未断过。

    张飞对这情景最是来劲。

    虽然他前两天接连认错了三个“老兵”,今天依然雷打不动地戳在营门口“择选熟人”。

    刘备远远见他那庞大的身躯,打趣道:“益德,莫要再瞎认了。”

    张飞扭过头嚷嚷:“兄长,俺这两天可真认出不少!”

    简雍在后头不客气地揭短:“你昨日还把个许县逃出来的徭役当成小沛老兵,差点头碰头拜了兄弟。”

    “那汉子长得跟老黑太像了嘛!”

    “人家自己都发誓说压根没去过小沛。”

    “那是他贵人多忘事,记性不好!”

    刘备听得忍不住失笑。

    张飞还欲拉着简雍辩解,营门方向却突然骚乱起来。

    起初只是几个值守的士卒伸长脖子往外瞧,紧接着,一名探骑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。

    “使君!使君!”

    张飞先一步转过身:“又来人了?来人了你嚷嚷啥!”

    那军士喘得上气不接下气:“是……是的!”

    “来者几何?”

    “三……三十余人。”

    张飞摆摆手:“才三十几个,俺去瞅瞅——”

    军士急忙一口气补全了下半句:

    “领头的那位……是关将军!”

    张飞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。

    刘备脚步倏地收住。

    周围原本说笑打闹的军士们像被人猛地按住了喉咙,喧嚣声戛然而止。

    没有欢呼。

    也没有呐喊。

    下一刻,张飞猛地一跺脚,庞大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速度,狂奔而出!

    “二哥——!!”

    这一嗓子,宛如闷雷般从营心直炸到了营门外。

    刘备没有跑。

    可他迈出的步子极快,快到身后的简雍跟了两步便跟不上了,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刘备的背影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营门外,关羽静静立在路中央。

    胯下那匹矮小的黄马一路奔波,毛色早已失了光泽,鞍鞯边挂满了厚厚的尘土。身后的三十余名亲随更为狼狈,有的骑着残破的驮马,有的干脆赤脚步行,战袍上尽是连日赶路留下的泥灰。

    袁军值守军士还在例行公事地盘问。

    关羽神色坦然,问一句便答一句。

    “从何处来?”

    “曹营。”

    “来投何人?”

    “刘备。”

    “可有袁公的关防凭牍?”

    “无。”

    守卒面面相觑,脸色很是古怪。

    眼前这位威风凛凛的关云长,他们当然认得。可如今官渡前线杀机遍地,一个刚从曹营方向出来的敌方大将,谁敢冒然放行?

    正当守卒犹豫不决时,营内暴起一声霹雳巨响:

    “二哥!”

    张飞如黑风般刮了出来。

    守卒还没反应过来,张飞已经一把按住了关羽的双肩。

    关羽双眉骤然紧锁,冷哼了一声。

    张飞吓得如触电般缩回了手:“二哥,伤着了?!”

    “无妨,些许小伤。”

    “谁伤的你?!俺也去剥了他!”

    “袁军。”

    张飞粗犷的脸瞬间抽搐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俺去——”

    关羽斜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张飞生生把后面的脏话咽回肚子里,摸着脑门嘿嘿傻笑:“回来就好,没事就好!”

    说话间,刘备也赶到了。

    他一步步走到关羽面前,目不转睛地盯着关羽的肩膀。

    “伤在哪儿了?”

    “右肩。”

    “伤得可深?”

    “皮肉伤罢。”

    “路上可曾崩开过?”

    “不曾。”

    “后头……可有追兵?”

    “无。”

    刘备这才如释重负地长舒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兄弟二人离得极近,谁也没有张开双臂去拥抱。

    过了许久,刘备才缓缓抬起手,在关羽没受伤的左臂上重重拍了拍。

    “回来就好。”

    关羽凝视着兄长双眼,沉声应道:“嗯。”

    刘备眼圈泛红,又重复了一遍:

    “回来就好。”

    张飞站在一旁,本有一肚子的浑话要说,此刻看着两位兄长,却奇迹般地闭上了嘴,只顾着傻乐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进了大营,关羽一路往里走,第一件事反倒成了认人。

    不是别人围过来认他。

    是他越走越惊讶,发现熟面孔竟比预想的多得多。

    一个左耳缺了一块的老卒正蹲在路边喝汤,抬眼看见关羽,手中的陶碗“啪嗒”摔在地上。

    “关……关将军?!”

    关羽眯眼端详片刻。

    “侯全?”

    老卒眼眶瞬间湿润了:“将军还记得我?!”

    “你当年在下邳不是掉进泗水里了吗?”

    “俺也去以为自己死透了,谁知命硬,顺着水漂下来又活了!”

    关羽看着他。

    半晌,沉沉地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再往里走,不断有人起身相迎。

    有下邳失散的旧部,有小沛溃败时被打散的亲兵,甚至还有个关羽叫不出名字、只记得当年给伤卒送过水的年轻人。

    那年轻人见关羽盯着自己,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:“关将军定是不记得小人了。”

    关羽端详着他。

    “记不清名字。”

    “但这张脸,我见过。”

    “够了!”年轻人爽朗一笑,“有将军这句话就够了!”

    说完重新蹲下去,一针一线地补着鞋。

    关羽走出了老远,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这支队伍根本算不上什么百战精锐——旧甲、新铠、粗布衣混穿在一起,兵卒手中的刀矛长短不一。

    可他们就这么扎扎实实地立在这里。

    关羽低声问刘备:“小沛一战后,咱们还剩多少底子?”

    刘备苦笑一声,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“最难的时候,我连问都不敢问。”

    关羽转头看向他。

    刘备自嘲地笑了笑:“问了又能如何?今天逃散了十个,明日又摸回来二十个。有人养好了伤归队,有人横跨大半个中原才找过来。”

    “那如今呢?”

    “勉强……能凑合打上一阵。”

    关羽等了半晌。

    “没了?”

    “没了。”

    张飞在旁边插嘴:“兄长谦虚啥,咱现在人马可不少!”

    刘备瞪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张飞立马耷拉下脑袋:“俺又没说错……”

    关羽看着这一幕,冷峻的面庞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由衷的笑意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夜幕降临,兄弟三人围坐在草榻旁。

    榻上搁着几碗粗茶,没有半滴酒。

    张飞对此颇为不满,嘟囔道:“二哥历经万难归来,怎的连碗酒都不给喝?”

    刘备喝着茶:“明日你自己去问医工。医工若点头,我管你饱。”

    张飞一挺胸膛:“俺又没受伤!”

    关羽伸手指了指张飞腰侧:“这处是怎么回事?”

    张飞下意识地低头,只见衣摆下面露出半截裹伤的破布,当即干咳了两声。

    “擦……擦伤。”

    刘备冷眼打量着他。

    张飞瞬间缩了缩脖子,改口道:“不喝就不喝,茶水解渴!”

    气氛重归沉静,话题再次落回了关羽身上。

    刘备看着关羽:“曹孟德待你如何?”

    “甚厚。”

    “可曾刁难于你?”

    “未曾。”

    “你要走,他便放你走了?”

    “麾下有人欲领兵追赶。”

    刘备眼神微凝:“后来呢?”

    “曹公按下了追兵。”

    刘备沉默良久,幽叹道:“他到底是放过你了。”

    关羽默然点头。

    张飞按捺不住,粗声问:“二哥,你既无恙,何以拖到今日才归?”

    关羽看了三弟一眼,缓缓道:“曹公待我不薄。我事先明言绝不背弃大兄,他仍授我兵马,以厚礼相待。我若寸功未立便拔腿走人,自问心中那一关过不去。”

    刘备没有去追问“那如今可是过得去了”,只是平和地问:“后来白马那边发生了何事?”

    关羽便将旧驿道绝地开路、断后掩护撤退的经过简述了一遍。

    他语气平淡,省去了诸多浴血厮杀的惊险过程,只说张辽封住东面,自己带人凿开西口,最终将堵在路上的人马一点点接了出去。

    张飞听得目瞪口呆,直勾勾地看着关羽。

    “所以,你这才走了?”

    关羽微微颔首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刘备未作多余评判。

    片刻后,只问道:“那些百姓呢?”

    “活着的,都撤出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伤卒呢?”

    “没有再落下。”

    刘备重重点头,眼中流露出由衷的敬意。

    “那便好。”

    至此,关于曹操与恩情的话题告一段落。

    兄弟三人默契地谁也没有去提“两不相欠”这四个字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夜色渐深,营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
    进来的并非袁绍手下的河北将领,而是孙乾。

    他刚从袁绍主营赶回,手中紧握着一封极短的密信。

    “使君,南边有人传话过来了。”

    刘备接过信笺:“何处?”

    “汝南。”

    关羽和张飞同时抬起头来。

    孙乾压低声音道:“刘辟那边已私下派人与袁公的人接上了头。此外,汝南当地还有几个县里的豪强,也在暗中观望。”

    张飞眼珠子一瞪:“他们想联手袭曹操的后背?”

    “还没到那一步。”孙乾摇了摇头,“眼下只是投石问路。”

    “问什么?”

    “问袁公若兵锋南下,是否愿意接纳并派兵援手。”

    孙乾顿了顿,抬眼看向刘备。

    “还有人专门向探子打听——”

    刘备一愣:“打听什么?”

    “打听刘使君是否真的就在袁公营中。”

    刘备有些意外。

    “打听我?”

    “正是。”

    “为何要问我?”

    孙乾笑了一下:“这恐怕得问他们自己了。”

    刘备展开信笺重新读了一遍。

    信中没有“举郡响应”的狂言,只有一行行谨慎的试探。有人愿意出兵粮,有人愿意开道引路,也有人只是冷眼观望,想弄清楚北边这场大战究竟会烧到哪一步。

    刘备看完,忽然开口问:“他们远在汝南,怎会知晓我在这里?”

    孙乾道:“使君如今在袁公营中,本就不是什么秘密。”

    刘备默默颔首。

    关羽凝视着那封密信,沉声问道:“大兄意下如何?要去汝南么?”

    刘备将信笺缓缓折好,重新放回案上。

    “人家如今不过是投石问路罢了。”

    “且先看看,他们究竟能问出个什么名堂来。”

    帐外夜风吹过,营火忽明忽暗。

    关羽回来了。

    可南边,又有人开始找刘备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