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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1章 白马最后一口

    关羽赶到的时候,最先看见的是一辆烧起来的车。火不算大,车篷却已经着了。一个妇人抱着孩子缩在沟边,两个军士正用土往车上扑。

    再往前看,整条路已被彻底堵死。

    旧驿道从两片低坡中间穿过,最狭窄之处本就仅容两辆车并行。如今一辆重车侧翻在沟里,另一辆拉着拆卸弩机的辎重车断了车轴,死死横在路中央。

    后方所有的队伍全部压了上来。伤车、民车、军械车,步行的老弱,抬着伤卒的军士,以及从白马最后撤退下来的守军——人人都想往前挤,路却越堵越死。

    而西面的出口,已被袁军骑兵死死抢占。

    关羽勒马伫立坡顶,凝神观察片刻,便明白最棘手的并非东面尾随而至的追兵,而是中间这一团混乱自救不得的人马。

    张辽快马追上前来:“西口有多少敌骑?”

    负责侦察的探骑刚折返回来:“二百余骑已死死压住路口。”

    “东面呢?”

    “尚有三四百骑。”

    “后方呢?”

    “尘土漫天,人数尚不可知。”

    张辽扭头看向关羽:“先开路?”

    关羽未再多言,已然策马下坡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白马守军的领队是一名姓崔的军侯,左肩扎着一支断箭。见关羽策马赶来,整个人都愣住了。

    “关将军?!”

    “此处由谁统领?”

    “末将!”

    “尚能战者几何?”

    “七八百人。”

    “弩手还有多少?”

    “尚有百余张强弩可用。”

    关羽瞥了一眼路中央卡死的那辆重车:“为何不拆车?”

    崔军侯一怔:“什么?”

    “车。”

    “上面的重弩才拆到一半,若是全部拆卸……”

    “车不要了。”关羽斩钉截铁,“把弩机卸下来,靠人力抬着走。箭矢分散塞进其余车驾,空车直接推入沟里。”

    崔军侯愣愣地看着他。那辆重车从白马一路拉出来极不易,可他仅仅迟疑了一瞬,便回头厉声大喊:“拆!”

    十几名军士闻声扑上前去,割断绳索,先抬弩臂,再卸铜机。一箱箱箭矢被硬塞进旁边的民车里,吓得民车车主面如土色。

    张辽掀开民车上的草席扫了一眼:“下面还有空隙,继续装!”

    车主急得满头大汗:“将军,小人这车……”

    “还能拉得动么?”

    “能……”

    “那便继续走!”

    张辽猛然转过身去,根本不给对方心疼自家车驾的工夫。

    东面杀声骤然逼近,袁军骑兵已顺着坡势向下逼压。

    张辽凝视着敌影:“云长。”

    关羽亦抬眼望去。

    二人无需多言,默契已定。

    “东面交给我。”张辽沉声道。

    “你去杀开西口。”

    关羽微微颔首。

    部署已定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张辽将搜集到的强弩全部集中起来,并未布置在坡顶,而是压在车队后方。三辆清空的伤车横陈摆开,正巧给弩手留出了射击狭缝。

    原本守在坡上的曹军开始有序撤退。袁军骑兵见状,以为曹军不支,果然追压得更凶。他们并非愚蠢,而是清楚时间站在自己这边——只要西口继续堵死,待后方主力赶到,这数千曹军便会被战车与百姓生生拖死在狭道里。

    因此,他们必须死死咬住。

    七十步、六十步……

    张辽高举右手,未发一言,弩手们早已屏息凝神。

    第一轮弩矢猛然从车后暴射而出,最前排的十几匹战马轰然倒地。袁骑后队见状迅速向两侧散开,紧接着第二轮箭雨接踵而至。

    这一次,再无袁骑敢贸然向山坡下硬冲。

    张辽亦未下令追击:“上弦!人别出掩体!”

    他所求并非大胜,只要守住东面这道关口不塌即可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关羽已带队杀至西口。

    此处比东面更为狭窄,二百余袁骑无法全数挤在窄道上,真正堵在最前方的不过几十人,其余骑兵散在平地上,以弓箭死死封锁出口。

    关羽审视片刻:“前队五十骑,随我冲!”

    亲兵焦急道:“将军,不等文远将军那边抽调人手了?”

    “不等了。”

    后方的车队依然卡在路中,每耽搁一刻,便有人惨死在乱箭之下,甚至有人因拥挤翻入沟壑。

    关羽一挥马鞭:“走!”

    五十骑轰然加速。

    袁军很快发觉,强弓先响,箭雨从坡外呼啸压来。一名曹军骑兵肩头中箭,身形剧烈晃动了一下,依然咬牙紧随。

    第二轮箭雨尚未落尽,两军已轰然撞在了一起。

    狭路相逢,毫无阵势可言。路太窄,马太密,唯有硬碰硬。

    关羽手起刀落,荡开迎面刺来的长矛,战马肩膀几乎与敌马重重相撞。袁骑跌落鞍下,后方敌骑瞬间补位。关羽不与两侧缠斗,只盯着窄道中央暴施砍杀——谁敢挡口,便斩谁!

    袁军亦看清了他的意图,一名军侯在后方大喊:“死守中间!”

    十几骑强行向路口挤来。

    关羽策马迎上,两马交错间,刀锋顺着敌将甲缝掠过,那军侯仰头倒地。

    与此同时,一杆长矛从侧影阴狠扎来!

    关羽避开了人,却没能避开战马。矛尖噗哧一声刺入战马肩肉,坐骑猛地下沉。关羽身形向左倾斜,硬生生靠腰力按压回来。

    亲兵失声大喊:“将军!”

    “别停!”

    关羽怒吼着继续向前。身后的曹军骑兵沿着他硬生生撕开的裂口层层推进,袁军前排终于支撑不住开始倒退——并非溃败,而是路口被生生推开。

    十步、二十步……

    出口越来越宽。

    关羽霍然回头,声震狭道:“车走!”

    这两个字沿着旧驿道轰然向后传荡开来。

    “车走!”

    “西口开了!”

    “快走!”

    最前方的牛拉起沉重的木轮,第一辆车开始移动,第二辆紧随其后,接着是伤车……

    原本卡死瘫痪的整条通道,终于一点点活了过来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那辆横卡在路中的重车已被彻底推翻,“轰”的一声重重滚入深沟。

    军士们扛着拆卸下来的弩机拼命向西奔跑,一副担架来不及抬上车,四名士卒直接抬着一路疾行,将担架上的伤兵颠得面如土色。

    “慢点!”

    抬担架的军士破口大骂:“你要能自己走,老子立刻慢下来!”

    伤兵顿时闭上了嘴。

    旁边一辆车上坐着个孩童,一直怔怔地望着东面。乱箭不断从坡上射落,母亲一把将孩子的头紧紧按进怀里:“别看!”

    车轮碾过一截断矛,剧烈颠簸了一下,孩子在母亲怀里瑟缩起来。

    那辆车,依然在向前滚动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东面的袁军骑兵见无法硬冲,便开始从两侧拉弓放箭。张辽指挥部队边打边撤,车队向西推进一段,他便命弩手退至下一辆破车后重新构筑防线。

    有人中箭倒地,身边同袍立刻将其拖走,空出的位置瞬间有人填补上去。

    崔军侯肩上的鲜血已染红了腰带,却始终伫立路中央声嘶力竭地指挥:

    “别管杂物!”

    “人先过去!”

    “那箱箭矢抛弃!”

    有人心疼万分:“还能抬得动!”

    “那你抱着用脚跑!”

    崔军侯瞪眼骂道。

    对方当真抱起箭箱拔腿狂奔,崔军侯扫了一眼,懒得再骂——只要不堵塞通道,随他去折腾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西口之外,关羽并未盲目追击袁骑,而是如磐石般横刀扼守在出口处。

    身后每过去一辆车,他便回头瞥上一眼。

    袁军也在窥伺时机,等待东面部队将曹军最后的防线冲破。关羽心中透亮,因而半步不退。

    一辆,又一辆……

    伤车越来越少,撤退的百姓亦逐渐稀疏,原本水泄不通的驿道渐渐露出了地面。

    亲兵低头看了一眼关羽的胯下:“将军,马不行了!”

    那匹战马右前腿已不敢着地,肩上的伤口仍在不断淌血。

    “换马。”

    “后方尚有一匹!”

    “留给伤卒。”

    亲兵急道:“将军!”

    关羽低头看了一眼:“还能撑住。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战马前蹄猛然一软,轰然倒地。

    关羽干净利落地翻身下马,坐骑侧翻在地,发出剧烈的喘息。

    亲兵脸色大变。

    关羽却未多看一眼,伸手一把抓过旁边一名骑卒的马鞍:“下来!”

    那骑卒不敢延误,立刻翻身下马:“将军!”

    关羽跨上战马。

    此时袁军骑兵见车队稀疏,料定曹军力竭,再次蜂拥而上。

    关羽高提青龙刀:“再顶一次!”

    身旁仅存四十余骑,无人喧哗,马蹄声一齐向前咆哮。

    第二次碰撞比此前更为惨烈。

    混战中,关羽的肩甲被箭锋擦开一道裂口,鲜血瞬间浸透了战袍。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,手中长刀起落不停。

    这一战极其艰难,曹军不断有人落马,袁军亦源源不断补充人手。双方皆明白,只要再咬牙撑过几十息,结果便将彻底改观。

    就在此时,身后终于传来一声大喊:

    “最后一辆车过去了!”

    关羽未曾回头:“伤卒呢?!”

    “都过去了!”

    “守军呢?!”

    “张将军正带队断后!”

    关羽一勒缰绳:“退!”

    四十余骑开始有序向口内收缩,袁军紧追不舍。

    关羽亲自留于队尾断后。一敌骑贴身刺来,关羽挥刀将其劈落马下;另一骑不敢逼近,隔空放箭,箭矢狠狠钉在关羽臂甲上,未及入肉。

    关羽边打边退,驿道终于彻底空了出来。

    刚才尸横遍野、人满为患的地方,如今只剩下翻覆的破车、碎裂的麻袋和来不及拾取的断兵破甲。

    东面,张辽亦率部撤了过来。

    他身边的弩手已经少了许多,白马最后的守军紧随其后,最后两名军士抬着一名重伤员赶过西口——再往后,已再无一名还能撤出的曹军。

    张辽飞马赶至关羽身旁:“伤得如何?”

    “皮肉轻伤。”

    “马呢?”

    “倒了。”

    关羽未细问伤情,只凝视着他身后:“后面还有人么?”

    张辽回头,见最后几名守军已安然跨过西口。

    “没有了。”

    关羽这才重重地点了点头:“走!”

    二人率部撤出窄口。

    袁军追至西口,见出口另一端,先前撤出的曹军已重新结成防御阵型——能开弓者举弓,能执矛者立矛,民车虽继续向西转移,车后却已有重兵护卫。

    袁军犹豫片刻,最终退去。

    没有鸣金收兵,亦无战胜的欢呼。

    关羽翻下马背,第一件事便是驻足回头。

    最后一辆民车已然驶出险口。

    车轮歪斜得厉害,每转动一圈,都发出刺耳的“吱呀”声,车尾挂着半块被火烧得焦黑的破布。

    那辆车虽然破败不堪,却始终一步不停地向西前行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直到天色擦黑,各部的粗数才陆续送来。

    白马守军、护送军与临时加入战斗的曹军,合计战死八十余,轻重伤一百四十余。

    另有十余名百姓死在堵车与箭射之中。

    九辆车烧毁或遗弃,两架重弩未能完整拖出,只抢回了部分铜机与弩臂。

    死马、伤马还没有完全点齐。

    这一口到底是接住了。

    却不是没有代价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天黑以后,曹操才在营帐里见到关羽。

    关羽已然卸去重甲,右肩重新经过包扎。张辽侍立一旁,左臂同样挂了彩。

    曹操跨入帐内,并未盘问此役斩杀了多少袁军,只是深深地注视着关羽:“伤在何处?”

    “右肩皮肉伤。”

    “严重与否?”

    “明日依然可以骑马作战。”

    一旁的医工闻言冷笑了一声。

    关羽神色自若,并未理会。

    曹操转头问张辽:“后面还有没有没接出来的人?”

    张辽心领神会:“没有。还能撤的都过了险口。”

    “百姓呢?”

    “活着的都带出来了,死伤另有数。”

    “伤卒呢?”

    “没有再落下。”

    “刘延麾下的人呢?”

    “余部也都过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军械辎重呢?”

    张辽低声回道:“抛弃了一部分。”

    曹操挥了挥手:“丢了便丢了。”

    他重新将目光落回关羽身上:“云长。”

    关羽抬起那双沉稳的凤眼。

    曹操伫立良久,最终语气平缓道:“此役,记你与文远头功。”

    关羽躬身抱拳:“喏。”

    没有计较功劳够与不够。

    曹操未问。

    关羽亦未言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深夜,张辽前往探望关羽。

    关羽正独自坐在营帐外,右肩裹着白布,面前拴着一匹临时调拨的青色战马。

    张辽顺势在他身旁坐下:“明公今日未曾追问你何时离去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自己呢?”

    关羽沉默许久,方才轻声发问:“文远。”

    “嗯?”

    “刘使君如今……是否依然在袁本初军中?”

    张辽侧过头看着他。

    良久,方才低声道:“依然在。”

    关羽微微颔首,未再多言。

    张辽静静地凝视着他。

    这一次,他心中已然有了确切的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