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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0章 关将军只是换防

    换防的队伍拔营而出时,旭日尚未完全升起。关羽骑马横刀走在最前,身后跟着四百余名步卒以及百余名精锐骑兵。这算不得什么大动作,甚至连一次正式的出征都称不上。

    延津受挫后,曹军北面几个沿河的小营重新调整了兵力部署,袁军的斥候也比前几日贴得更近了些。其中一处小营的守军已连续坚守了多日,若再不换防,人马都快撑不住了。关羽此行,不过是奉命将这一段防线平稳接管过来。

    张辽快马加鞭追上来时,胯下的战马甚至都没跑热。

    “云长!”

    关羽闻声回过头来:“文远?”

    “明公命我与你一道同去。”

    “为何?”

    张辽沉吟了片刻,苦笑道:“明公说……他实在不想再听见‘只是换防’这四个字了。”

    关羽凝视着他,并未接话。张辽忍不住率先笑了出来:“你别这么看着我,我也没太听懂明公的深意。”

    关羽虽然脸色冷峻,但嘴角到底微微动了动。

    二人率部一路向北推进,沿途波澜不惊,并未遭遇大股敌军。

    第一处小营里,士兵们正忙着加固修补木栅栏;第二处箭楼缺了半边遮挡的木板,军士正在抢修;到了第三处营门外,几个士卒正围着一匹受伤的战马焦急地争吵。每过一处,关羽都会驻足稍作停顿,细致查看一番后方才离去。

    抵达目的地第三营时,原守将早已焦灼地守候在营门之外。

    关羽翻身下马:“昨夜可有异常?”

    “回关将军,昨夜有两拨袁军探骑摸了过来,最远的一拨甚至绕到了北沟之外。”

    “可曾发兵追击?”

    “遵循军令,未敢擅追。”

    “善。”

    关羽跨入营区。他并未拿来名册逐一清点核对,而是亲自沿着营区察看了一圈——从北门防务到箭楼视线,再沿着营外的浅沟仔细巡视了一遍。

    新旧两部开始交接防务时,他只冷冷交代了一句:“原守军切勿急着撤走,待新来的弟兄将周边地形路况彻底摸透再说。”

    这话听起来并无太多高明之处,可但凡久经沙场的人都明白,防务交接之际往往是最易出纰漏的时候。新来的尚不熟悉战沟布局,旧的却已心系归程,若此时恰逢袁军袭营,两边极易互相推诿误事。

    正因关羽治军严谨,直等到第一批新到的弓手稳稳站上了箭楼,原本的守军才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行囊。

    张辽抱臂立于一旁,打趣道:“看来今日……当真就只是寻常换防罢了。”

    关羽侧过头来:“本就如此。”

    张辽哑然失笑:“明公若在此处,怕是要愈发烦闷了。”

    正当二人交谈之际,西南方向陡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猛烈的马蹄声!

    来者仅有一骑,但马速快得惊人,近乎是在拼命狂奔。听到这不同寻常的声音,营门外的守军纷纷警惕地抬起头来。

    只见一匹战马从大路尽头呼啸冲来,马背上的骑卒半边身子几乎死死贴在马颈上,左肩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。距离木拒马尚有数十步之遥,那骑卒便声嘶力竭地大喊起来:

    “白马旧路!快让开!”

    守门军士不敢耽搁,连忙合力将木拒马拖开。那匹战马冲入营门时几近失控,骑卒刚一落地,双腿便支撑不住剧烈发软。

    关羽已然快步迎上前去:“何处告急?!”

    那骑卒喘息剧烈,说话断断续续:“白马……最后一批撤离的人马……”

    张辽脸上的笑意瞬间荡然无存,厉声道:“说清楚!”

    “从白马撤出的伤卒、百姓,还有守军拆下来的重型军械,正沿着旧驿道往西撤退……前面突然翻了两辆重车,把路给死死堵住了!”

    “袁军骑兵从北面斜刺里切了进来!”

    “敌人兵力几何?!”

    “先头部队约莫五六百骑,后方陆陆续续还有大队兵马追来!”

    “护送的部队呢?!”

    “尚有战力的……已不足千人!”

    关羽双眼微眯,沉声问:“可曾冲出西面出口?”

    骑卒绝望地摇了摇头:“仅有少部分轻骑冲了出去……最狭窄的退路口子已经被袁军骑兵死死抢占了!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那名骑卒脱力一歪,重重瘫倒在地。张辽连忙挥手示意亲兵将其抬去救治。

    关羽霍然抬眸,目光直刺西南方向。

    白马之围已经解了,按战局来说,那一仗本该尘埃落定。可城中最后一批撤出的伤兵、百姓和军械还在路上。倘若此时真被袁军杀个回马枪截断包圆——白马这一仗好不容易打出来的战果和士气,就得在这条驿道上硬生生吐回去一截!

    张辽面色凝重:“中军主力距此甚远,鞭长莫及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我们手头能调动的兵马太少了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而且那边,也不是你今日这一路该管的地方。”

    关羽没有接话,而是径直转过身去,沉声喝道:“副将何在?!”

    一名军侯快步上前,抱拳应声:“末将在!”

    “换防交接继续进行。”关羽言简意赅地下达军令,“原守军暂缓撤离,新旧两部兵马合力将此地死死守住!”

    那军侯闻言顿觉气氛不对,急切问道:“将军要去往何处?!”

    “西南方向。”

    “将军打算带多少兵马前往?!”

    关羽目光扫过营外矗立的那百余名精锐骑兵。

    “随行巡骑,即刻随我去西南。”

    张辽眉头紧锁:“仅凭区区百余骑?!”

    “先赶赴战场再说。”

    “若对面的后续主力大队已经杀到呢?!”

    “到了地方再看。”

    关羽不再多言,伸手接过亲兵递来的缰绳,干净利落地点踏翻身上马。

    张辽深深地凝视着他:“中军那边,必须即刻派人通报。”

    “已有人赶去送信。”

    “远远不够。”

    张辽回头,点了两名亲信骑卒。

    “你们二人速去!禀报明公,白马旧驿道遇袭,关将军已率部转兵支援!”

    “喏!”

    两名骑兵领命,如离弦之箭般冲出营门。

    关羽看了张辽一眼:“你留守此地,不必跟来。”

    张辽却笑了一声:“这句话,你留着亲自去同明公说!”

    言罢,张辽亦翻身上马。跟随他前来的数十名曹军精骑瞬间重新收拢队列,整装待发。

    关羽见状不再劝阻,一挥马鞭:“走!”

    两支骑兵如狂风般卷出营门。

    行至前方的岔路口时,往北是原定的巡防路线,往西南才是硝烟弥漫的旧驿道。

    关羽毫无迟疑,缰绳一拉,战马扬蹄直奔西南而去。

    张辽从后方策马追至其侧翼,高声喊道:“云长!”

    “嗯?!”

    “那可真不是你分内的军营防区!”

    劲风将关羽胸前的大须吹得向一侧猎猎飘动。

    他目视前方,只平静地回应了一句:

    “可受难的人,是曹公的人。”

    战马的蹄声骤然急促咆哮起来,化作一道狂飙席卷而去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曹操收到急报时,正伫立在延津西面的高地上俯瞰沙场。

    听完骑卒的火速通报,曹操脸色微变:“关羽已经径直过去了?!”

    “回明公,正是!”

    “谁给他的胆子擅离防区?!”

    骑卒吓得一愣。

    曹操自己却瞬间反应过来——关羽身为前线大将,本就拥有临机决断之权。这种时候,若是真等一道中军军令传过去,驿道上的伤兵与百姓怕是早已没了。

    他压下情绪,紧接着追问:“张辽呢?!”

    “张将军亦率部同往了。”

    曹操的面色愈发难看。

    一旁的荀攸轻声提醒道:“明公,是否需要即刻增派支援兵马?”

    曹操遥望西南天际,沉声道:“派!”

    “命轻骑部队先行兼程赶往。”

    “再传令附近能调动的步兵营队前往接应。”

    “记着,万万不可将北营的防守抽空!”

    军令一下,传令兵迅速散去。

    曹操依然伫立在山岗原处。

    昨日他尚在暗自思忖,关羽究竟要立下何等功劳,才会觉得已报答完恩情坦然离去。

    未曾想,今日偏偏就把这样一场险局送到了面前。

    然而曹操心里却没有半点释怀与欢喜。

    白马这一仗已经赢了。

    他绝不希望为了给关羽一个“报恩”的机会,把白马最后撤出来的这些人重新葬送进去。

    曹操深吸一口气,厉声交代道:“传我的话给他们——”

    “先把人撤出来!”

    “物资辎重能带走多少是多少!”

    “实在万不得已,笨重军械皆可抛弃!”

    “绝不可拿将士与百姓的性命去硬换车仗!”

    骑卒轰然抱拳:“喏!”

    待亲信飞奔离去后,曹操独伫高冈,注视着西南方向久久未曾挪开视线。

    过了许久,他才低声骂了一句:

    “怎么偏偏赶在了今天……”

    荀攸默然立于一旁,并未发问。

    他知道曹操骂的,不只是这场战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