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9章 云长今日可有话说

    关羽跨入营帐时，曹操第一眼落在他的双手上。两手空空，既无上呈的书信，亦无奉还的印绶。曹操又习惯性地往他身后打量了一番，张辽没来，亲随也没跟着。关羽不过刚从伤兵营折返，洗得发白的旧袍袖口上还沾着未干的血渍，靴檐布满了斑驳的泥点。

    “曹公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曹操沉吟片刻，等了一息，见关羽未再开口，只得主动打破沉默，“云长前来，可有要事？”

    “有。”

    曹操不自觉坐直了些。

    关羽缓声道：“昨日从延津撤回的伤卒里，有几名军士执意不肯将战马送往后营处置。”

    曹操：“……”

    关羽继续说道：“马匹伤势沉重，留下早已无法骑乘。可士卒们说那是跟随自己多年的坐骑，希望能调养一番。”

    曹操深吸一口气，凝视着他：“然后呢？”

    “其中两匹尚有转机，确实能够调养。”

    “那便留着调养。”

    “其余几匹伤势过重，已无药可救。”

    “那便痛快斩杀。”

    关羽微微颔首：“羽亦是如此劝诫。”

    曹操静静地等待着后文。然而帐内鸦雀无声，空气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寂。

    曹操终于按捺不住，开口问道：“云长今日前来，可还有别的话要说？”

    “有。”

    曹操目光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关羽直言道：“前营有几张角弓该换弦了。”

    曹操闭了闭眼，按捺住情绪：“换。”

    “喏。”

    关羽抱拳领命，躬身便要退下。

    “云长！”

    关羽应声驻足回头。

    曹操本想开门见山地问一句“你究竟何时离去”，可话到嘴边，吐出来的却成了：“延津一役，你可曾受了暗伤？”

    “未曾。”

    “果真没有？”

    “千真万确。”

    曹操深深地打量了他许久，摆摆手道：“去。”

    关羽躬身退下，帐帘缓缓落下。

    一旁的荀攸正埋头翻阅着手中的案牍，久久未发一言。曹操斜眼看向他：“想笑便笑，何必憋着。”

    荀攸恭敬道：“臣不敢。”

    “你嘴角都翘上天了。”

    荀攸闻言，只得将头埋得更低。

    曹操靠回凭几上，心中忽然觉得这桩事甚是荒谬可笑。

    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关羽终究会离他而去——这件事，他甚至比关羽自己觉察得更早。早在下邳受降时便已有预感，白马之战时更是心领神会。

    若依上一世的发展，颜良伏诛后不久，关羽便会封金挂印、辞别而去，只身寻觅刘备。彼时曹操虽万般舍不得，却依然全了他一世义气。

    然而今生造化弄人，颜良未曾丧命于青龙偃月刀下，延津一战后，文丑亦安然无恙。

    以至于如今的关羽——居然还在替他操持伤马与角弓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次日，曹操未再开言追问。

    第三日，亦是字句不提。

    关羽照旧在军中各司其职。清晨巡视本部操练，午间前往伤兵营查看，傍晚时分偶与张辽并驾齐驱，前往外围巡弋。自延津一战后，两军主力虽未爆发大规模交锋，但零星的斥候交火却每日不断。

    关羽全然没有收拾行囊准备离去的意思。曹操赏赐给他的金帛珍宝依然整整齐齐地码放着，军中拨给他的赤兔马照常骑乘，连他身旁那些亲信，也瞧不出半点临行的迹象。

    直至第四日晨起，曹操在军营中与他不期而遇。

    彼时关羽正蹲在一匹栗色战马身侧。马夫小心托着马蹄，正用小刀一点点修剪着开裂的蹄角。战马不耐烦地甩动着尾巴，关羽伸手在马颈处轻抚了两下，战马才渐渐安分下来。

    曹操驻足看了良久。

    关羽若有所感，抬起头来。

    “曹公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这匹战马昨日奔跑时步态有些偏斜。”

    “受了伤？”

    “不过是蹄角开裂。”

    “伤势可算严重？”

    “调理数日即可。”

    曹操微微点头，话题至此戛然而止。关羽再次低头专注看马。

    曹操刚迈出几步，忽然回过头来：“云长。”

    关羽再次抬眸：“曹公还有何吩咐？”

    曹操沉吟片刻，终是开口：“刘玄德尚在人世。”

    关羽手上的动作猝然顿了一下：“羽知晓。”

    “亦知晓他如今身在本初军中？”

    “知晓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……”

    曹操到底未能将后半句“为何还不动身”问出口。

    可关羽已然心领神会。他拍了拍手上的尘土，缓缓站起身来：“曹公是想问，羽为何迟迟未曾动身离去？”

    曹操凝视着他：“正是。”

    关羽并未立刻作答。旁边的栗马踢踏了两下，马夫连忙重新将马蹄托稳。

    许久之后，关羽才郑重开口：“下邳约誓之日，羽便明言过，若知晓刘使君下落，羽终究要归去。”

    “我记得。”

    “曹公亦曾允诺，绝不强留。”

    “我也未曾忘记。”

    关羽微微颔首：“故而羽终究是要走的。”

    “何时动身？”

    “到了该走的时候，自然会走。”

    曹操眉头微皱：“何时才算该走的时候？”

    关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，缓缓道：“曹公待羽甚厚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极其平实，绝无半点虚浮的客套，曹操却听出了其中的分量。

    关羽继续道：“明知羽心系旧主，曹公仍授羽兵权、赠羽良驹，以国士之礼相待。白马、延津两战，羽随军出征，不过是奉军令出战。”

    曹操打断道：“你在白马之战中早已立下大功。”

    “全军将士皆在浴血奋战，非羽一人之功。”

    “那延津之役呢？”

    “亦是同理。”

    曹操死死盯着他：“那你究竟还欲如何？”

    关羽深吸一口气，坦言道：“总得让羽问心无愧，觉着曹公这份情义已经报过了，方能坦然离去。”

    曹操默然无语。

    这番心思，他上一世其实洞若观火。

    只因上一世一切来得太顺。颜良殒命，那一刀的分量太重，重到世人皆无需再去衡量关羽是否已报效曹操。

    可今生不一样。

    颜良还活着。

    那一刀没有了。

    所以关羽自己觉得，这份恩还没有报够。

    曹操心中倏地泛起一阵烦躁。

    他并非烦闷于关羽的固执，而是烦闷于旧日轨迹居然还能这样偏转。

    他已挽救了曹昂的性命，袁绍亦保全了颜良与文丑。如今竟连关羽何时离去，也不再遵循旧日的光阴。

    曹操沉声道：“若一直等不到你认为该做的大事呢？”

    关羽抬起那双沉稳的凤眼。

    “那便做到有为止。”

    曹操凝视了他许久，嘴角忽然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：“好。”

    关羽抱拳鞠躬：“多谢曹公。”

    “谢我何来？”

    “谢曹公未曾发兵逼迫催赶。”

    曹操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。

    关羽已然转身，继续俯身查看马蹄。

    曹操伫立片刻，只觉得此人有时说起话来，真是半点不留余地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当日午后，曹操将张辽召至帐中。

    张辽跨入营帐，便敏锐地察觉到曹操神色阴沉。

    “明公找末将？”

    “你与云长交情不浅。”

    “尚算交厚。”

    “他今日亲口同我说，觉得自己这份恩还没有报够，不到离去之时。”

    张辽闻言神色自若，并无半点惊诧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曹操斜眼看他：“你早知此事？”

    “略能猜到几分。”

    “为何不早向我禀报？”

    张辽思忖片刻，坦诚道：“明公亦未曾发问于末将。”

    曹操狠狠瞪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张辽连忙找补：“如今知晓，亦不算迟。”

    “依你看，他究竟想做到何种地步才肯罢休？”

    “这个……末将亦无法预料。”

    曹操眉头紧锁。

    张辽解释道：“云长其人脾性刚烈固执，旁人说报答够了毫无意义。”

    “唯有他自己心坎里认可了，才算真的够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倘若他一辈子都不认可呢？”

    张辽极力克制着情绪，终究还是忍俊不禁轻笑了出来。

    曹操脸色一黑：“你笑什么？”

    张辽收敛笑意，拱手道：“若真如此，岂非正好顺了明公留人的心愿？”

    曹操顿时哑口无言。

    仔细回想，似乎确是这个道理。

    张辽见状，识趣地拱手请辞。刚走到帐门口，曹操忽然开腔：“文远。”

    “末将在。”

    “往后不必再替我去探听他的心意了。”

    张辽回过头来，只见曹操已低头批阅案牍。

    “他想何时离去，便由他自己裁决。”

    张辽身形微顿，沉声领命：“喏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入夜时分，关羽径直求见。

    曹操甫一听到“关将军求见”的通报，手中的朱笔便倏然悬空。未等军吏再报，他已然抬起头来：“快请。”

    关羽快步跨入帐内，一身重甲未卸。

    曹操打量着那身森严的铠甲，心头莫名猛地跳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云长。”

    “曹公。”

    “深夜前来，所为何事？”

    “有公事相商。”

    曹操凝神屏息等待着。

    关羽从怀中抽出一卷军牍呈上。

    “北面第三营明日按照惯例应当换防。”

    曹操面无表情地听着。

    关羽继续说道：“原定前往接防的那名校尉此前腿伤未愈。羽麾下兵马建制完整，特请领命前往。”

    曹操死死盯着他的眼睛。

    “只是换防？”

    关羽眉头微皱：“不然曹公以为如何？”

    曹操沉默了片刻，挥手道：“准。”

    关羽抱拳：“谢曹公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走向帐门，步履沉稳。走到门口时，忽又停下脚步，回头道：“曹公若无其他吩咐，羽这便退下了。”

    曹操深吸一口气，闭上双眼：“去。”

    关羽掀帘而出。

    张辽正巧迎面走来，二人擦肩而过。张辽深深地看了关羽一眼，随即跨入帐内，打量着曹操的神色，终究没敢贸然发问。

    曹操猛地睁开双眼，径直命令道：“你亦带兵前往北营。”

    张辽一愣：“此刻便去？”

    “即刻动身。”

    张辽大惑不解：“这是为何？”

    曹操抬起头来，咬牙切齿道：

    “我今日……再也不想听见‘只是换防’这四个字了！”

    张辽一时没能忍住，噗嗤笑出了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