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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8章 文丑没死

    真正的伤亡数字直到傍晚才陆陆续续汇总上来。并非军吏拖沓,而是前线失散的兵马实在难以在短时间内完全收齐。延津那条窄路一乱,有人慌忙间跟错了军旗,有人战马阵亡只能徒步折返;也有伤兵被别的营屯顺手救走,一时半会儿很难分清谁已战死,谁还在回营的路上。

    最早被送回大营的,反而是战马。几百匹遍体鳞伤的战马被牵成了一条长龙,有的还能勉强迈步,有的每走一步,四肢都在剧烈地抽搐发抖。

    一匹黑马的左肩被重弩直接打穿,牵马的军士一路上死死拽着缰绳不肯松手。到了后营,老马卒只是伸手摸了两下血肉模糊的伤口,便沉沉地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“治不了了,留不住。”

    那军士急得眼眶泛红:“还能走!它还能走!”

    “能走,不等于能活。”老马卒叹了口气,抬眼看着他,“这是你们军侯的战马?”

    那军士咬着牙没说话。

    老马卒看着他的眼睛:“那你去问问你们军侯,是打算让它多受三日的罪再折腾死,还是现在就给它个痛快。”

    军士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许久之后,他默默牵着马走向了营帐后方。不久,那边传出一声极为短促的马嘶,随后便彻底归于死寂。

    伤兵也在一拨拨地撤回营区。伤势较轻的互相搀扶着,重伤无法站立的便躺在临时拆下的门板与车板上。医工们忙得焦头烂额,连抬头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。

    袁绍在伤兵营外伫立许久,终究没有踏进去。一名军吏手里捧着第一份初步统计的竹简飞奔赶来。

    “主公。”

    “先说伤亡人马。”

    “眼下已然查实,战死者百余人,重伤者近二百人,轻伤者更多。此外,尚有几十人未曾对上名册。”

    袁绍眉头紧锁:“还没对上名册的,就是战死了?”

    “并非如此。已有十几名失联的士卒从别的营屯找了回来。”

    “继续搜寻,务必对齐名册。”

    “喏!”

    “战马损耗如何?”

    军吏迟疑了片刻,小声回答:“战马折损……比人员还要惨重。”

    袁绍的面色愈发阴沉。

    军吏见状忙补充道:“文将军麾下的前几个营屯冲得太深,损耗最巨。好在中队受损较轻,后队更是几乎未曾陷入敌阵。”

    听到这里,袁绍紧绷的脊背才真正微微一松,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。

    败了确实是败了,惨重的损失也实打实地摆在眼前。可局部营屯的溃败,到底没有演变成全军崩溃,后面的主力部队没有被一股脑儿地拖进泥潭。

    他刚准备再细问几句,营门外忽然爆发出一阵喧嚷:

    “文将军回来了!”

    袁绍猛地转过身去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文丑骑着一匹备用战马缓缓入营。他身上的甲胄布满血泥,左臂已被粗糙的白布胡乱缠紧,右腿的护腿铠甲也爆开了一道狰狞的裂口。

    他下马时还试图撑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,可左手刚一按住鞍韂,眉头便剧烈地拧在了一起。

    袁绍此时已阔步走到了他的面前。

    文丑连忙忍痛抱拳:“主公。”

    袁绍没有说话。他先是死死盯着文丑的脸,接着打量他的肩膀,再看向他的双手,最后目光一路落在了他的腿上。

    文丑被这眼神盯得浑身都不自在起来:“主公?”

    “伤在何处?”

    “并无大碍。”

    “你的手。”

    “不过是被冷箭擦破了皮。”

    “医工可曾包扎处理过?”

    “这点微末小伤——”

    “我问你,医工究竟看过没有?!”

    文丑话音一顿,气势弱了下来:“……尚未。”

    袁绍依旧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。

    文丑终于忍不住苦笑道:“主公今日瞧我的眼神,倒像是头一回认识末将似的。”

    袁绍只冷冷吐出四个字:“先去治伤。”

    文丑愣在原地:“……”

    旁边伺候的几个军吏纷纷低下头去,不敢出声。

    “军中战报尚未来得及细说。”

    “治完伤再说。”

    “末将还能撑得住,能说。”

    “我也还能听。”

    文丑张了张嘴,见主公态度决绝,到底没敢继续硬顶。刚跨出几步,他又不甘心地转过身来:“主公,曹操今日这一阵……打得确实出彩。”

    袁绍神情平静,并无怒意: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前锋崩溃,并非因为贪图辎重哄抢所致。”

    “我也清楚。”

    “那条道路过于狭隘,张辽切入的速度又快得惊人。倘若当时中队贸然跟进……”

    文丑说到这里便打住,没有再往下说。

    袁绍已然明白了他的意思,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你没有让中队跟进去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这件事,你做得极对。”

    文丑原地站了片刻,这才低声道:“那……末将这便去包扎伤口。”

    “去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颜良是在傍晚时分跨入帐中的,他的右肩依旧无法高高抬起。听闻文丑安然归来,他便径直找上了门。

    两人一见面,眼神先是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对方的伤处上。

    颜良右肩缠着厚厚的绷带,文丑左臂也裹着严严实实的白布。

    颜良盯着看了半天,打趣道:“怎么,你也挨了关羽那一刀?”

    文丑的脸瞬间黑如锅底:“滚你的。”

    颜良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,可笑到一半却不慎扯动了肩上的创口,疼得直倒吸凉气。

    文丑冷眼看着他吃痛的模样,没好气道:“活该。”

    颜良收敛了笑意,认真问道:“真不是关羽砍的?”

    “不是。”

    “那莫非是张辽?”

    “也不是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裹得跟个粽子似的给谁看?”

    文丑伸手将腰间的佩刀往身旁重重一放:“你再多嘴一句,老子现在就拆开让你看看里面伤得有多深。”

    颜良这才识趣地闭上了嘴。过了一会儿,他又小声试探道:“关羽今日……真上阵了?”

    “上阵了。”

    “这红脸汉子怎么到处都有他?”

    “你问刘备去。”

    颜良愣了一下,沉吟道:“刘备今日……似乎也在队伍后方。”

    帐内一时安静了下来。

    袁绍掀帘走入营帐时,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幕——

    颜良坐在左侧,文丑坐在右侧。一个伤了右肩,一个伤了左臂。

    白马、延津接连两场恶战,两仗都输了,河北军也都付出了惨痛的代价。

    可这两个人,还活着坐在他的面前。

    袁绍的脚步在营帐门口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。

    “主公!”

    二人见状便要强撑着站起身来。

    “都坐着,不必多礼。”

    袁绍径直走入帐内。

    “延津方向,不再派兵追击。”

    文丑猛地抬头:“主公——”

    “你的前锋部队今日已然吃过大亏。”袁绍沉声道,“曹操也已经打出了他想要的东西。若再去同一条险路上撞第二次,莫非是嫌麾下的儿郎性命太多了不成?”

    文丑哑口无言。旁边的颜良也跟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这一次,没有人再提出异议。

    袁绍继续安排部署:“延津这一阵折损了多少兵马物资,让军吏慢慢盘点核实。该补充的兵员补齐,短缺的战马优先从后方辎重营划拨。”

    “但主军渡河不停!”

    颜良霍然抬头,文丑也猛地抬起双眼。

    袁绍迎着二人的目光,一字一顿道:“白马输了一阵,延津又败了一阵,并不代表这条黄河我们就不过了!”

    文丑试探着问:“主公……还要过河?”

    袁绍反问道:“否则河北大军一路南下,来到这黄河之滨,究竟是为了什么?”

    文丑一愣,随即嘴角勾起一抹豪迈的笑意:“也是这个理。”

    袁绍没有再过多言语。

    他只是看着眼前这两个本不该继续坐在自己面前的当世悍将。

    早在六年前,他最想改掉的,就是帐下空出来的这两张帅席。

    如今,那两张帅席都还没有空。

    代价固然是白马仍败,延津也仍败。

    没关系。

    接下来的仗,至少还能让活着的人继续打下去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与此同时,曹军大营也在紧张地盘点伤亡情况。

    张辽麾下的骑兵损失最为惨重,关羽统领的营队稍轻一些,南坡的弩兵阵地同样留下了不少战死的空缺。

    曹操自始至终翻看着伤亡名册,脸上未曾因获胜而露出半点喜色。

    荀攸轻声问道:“明公仍在挂念文丑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他还活着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曹操缓缓放下延津的战报,又伸手抽出了此前白马之战的军报。

    白马军报末尾写着:颜良已然受挫收兵。

    而延津战报上则赫然写着:文丑已安全撤回袁军前营。

    曹操将两份战报并排摊开在案几上,凝视了许久。

    “公达。”

    “臣在。”

    “本初这些年的军令,是否比昔日要好用得多了?”

    荀攸沉吟片刻,拱手道:“恐怕……不仅是军令严明那么简单。”

    曹操抬起眼皮看着他。

    荀攸坦言道:“白马之战时,颜良身负重伤,但袁军各部并未仓皇崩溃、全线扑上;今日延津之役,文丑前锋深陷重围吃尽大亏,可其中后队主力依然条理清晰,未曾盲目跟着一同陷落。”

    “这种临阵处置,绝非出发前多写两道军令便能调教出来的。”

    曹操默然不语。

    六年过去。

    袁绍显然并非仅仅记住了“何处会遭遇败仗”,而是将自己当年为何会败的经验教训,一点一滴地融进了今天这支河北军里。

    正因如此,颜良得以保全。

    文丑也活着退了回来。

    曹操低下头,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,似自嘲,又似感慨。

    “如此看来……”

    “这样才像真正的官渡之战。”

    就在此时,帐帘被轻轻掀开。

    关羽昂首立于门口。他已然卸去了重甲,仅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战袍,右侧袖口上还沾染着一丝尚未彻底洗净的暗红血迹。

    “曹公。”

    曹操缓缓抬起头来。

    目光落到关羽身上的那一刻,他忽然又想起了一件原本极其确信的事情。

    白马已经过去。

    延津也已经过去。

    颜良未死。

    文丑也还活着。

    既然如此——

    云长为何……还没走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