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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5章 文丑别追太快
第二道军令追上文丑时,前方的曹军已隐约可见。延津河风势极猛,贴着黄河滩卷起漫天沙尘,一路向西掠去。袁军前锋骑兵沿着旧堤依次展开,几面写着将姓的军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。再往远处看,曹军撤退的车仗陆陆续续连成一片,坏掉的军车、牛车、弩机,还有徒步逃难的百姓拥挤在同一条路上,乍看乱成一团,走得却始终不慢。传令的骑卒一路狂奔追到文丑身边,战马的鼻孔里全是白沫。
“文将军!主公再下军令——”
文丑一听“再下”二字,脸色顿时沉了下来。骑卒硬着头皮念道:“前后骑队不得失联。凡遇曹军败卒、辎重,切勿散骑抢夺。追敌若深,须听中军旗号,不得擅自独进。”
文丑一把夺过军牍,扫了两眼。
“刚才那道命令说的是什么?”
“不得脱离大旗深追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凡见辎重,先报中军。”
“那这一道呢?”
骑卒不敢接话了。旁边几个军侯纷纷扭过头去,假装看黄河。文丑抬眼盯着那骑卒:“主公到底是怕我抢车,还是嫌我追得太快?”
骑卒张了张嘴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“不知……”
旁边有人实在没憋住,轻咳了一声。文丑狠瞪过去,那人吓得赶忙低头抚弄马缰。
“回去告诉主公,我还认得军令上的字。”
“喏!”骑卒如蒙大赦,调转马头拔腿就跑。
文丑倒也没有真气多久,因为前方的诱惑实在太大了。曹军是在实打实地撤离白马,绝非虚张声势——路上随处可见身披重甲的伤卒,有被硬赶着哭闹的小孩,甚至还有刚从城墙上拆下来的床弩。几辆粮车走得极慢,车轮陷进了旧泥辙里,人推牛拽,半天才挪出一小截。
这些景象全都是真的。可正因为太真,反而显得麻烦。
文丑一夹马腹,领兵向前推进了一段。探骑很快飞马折返。
“将军,前面护车的曹军步兵不多。”
“骑兵呢?”
“没看见大队。”
“是没看见,还是压根没有?”
探骑微微一愣:“……没看见。”
文丑嗯了一声:“这才像话。”
他举起马鞭向前一点:“前队骑兵压过去,离那些车马远点。”
军侯忙问:“保持多远?”
“远到你能看清车夫的脸,但他们的弓箭又够不着你。”
军侯先是一愣,随即会意地笑了:“末将明白了。”
文丑又冷冷补了一句:“谁要是敢为了两袋粮食私自下马,回来先领军法。”
“喏!”
数百骑分成数支小队,立刻呼啸着压了上去。不过这一次,袁军骑兵没有像往常那样呼啦一下把道路挤得水泄不通,而是分为前队、中队、后队,拉开距离向西平行推进。前面的军旗始终在后面视野之内,后方的骑兵也能时刻看清文丑的主旗所在。
路边很快出现了第一辆被曹军弃置的破车。车轴已经折断,半边车厢歪倒在土沟里,上面塞满了草料。两个曹军民夫远远看到袁军骑兵冲来,扔下牵绳拔腿就跑。
几匹袁军战马呼啸着围了上去,有人打眼一瞧,发现草料底下竟然还压着沉甸甸的粮袋。
“真粮食!”
旁边的同伍也看到了,两人几乎同时勒紧马缰,可谁也没敢下马去拿。领队的军侯从后方赶来,瞪了他们一眼:“看够了没有?”
一人讪笑着答道:“军侯,真的是粮。”
“我没长眼吗?”
“那咱们……”
军侯用马鞭往前方一指:“插个旗子标记,留给后面的步兵。继续走!”
那骑卒满脸的不舍:“要是曹军折返回来拖走怎么办?”
“几袋破粮食值几个钱?”军侯骂道,“前面那一整队曹军不比这几袋粮值钱?”
几人无奈,只好继续向前推进。一路上,掉队的箭束、破损的盾牌和瘫痪的车驾随处可见,但袁军前锋最多派几个人稍作查看,主力部队自始至终没有因为路边的财物而乱了阵脚。
一辆伤兵车横在大路中央,车上一个来不及逃跑的曹军伤卒见袁军骑兵逼近,咬紧牙关举起了短刀。然而几匹战马呼啸着从他身旁掠过,竟然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。那伤卒举着刀愣在原地,许久才悻悻地把手放下。
前锋部队越压越近,文丑的骑速却越来越慢。因为前方的曹军后队看着虽乱,可这乱局之中却隐隐透着一股怪异。最令人不安的就是骑兵——看不到,居然连一个曹军骑兵的影子都看不到,这极不正常。
曹操从白马撤退了这么多人马,绝不可能把所有骑兵都调到前线去。况且颜良刚在白马吃过关羽的亏,文丑现在一想起红脸长须的人就觉得晦气。
他转头问探骑:“南边山坡后面查过了没有?”
“距离太远,看不清楚。”
“那河堤下面呢?”
“被弃车挡住了。”
“再派人查!”
“喏!”
身旁的军侯小声建议:“将军,要不要先停一停?”
文丑猛地转过头:“谁说要停的?”
“可前面……”
“曹操想让我停,我就偏要停?”
他嘴上依旧强硬,但手上却并未催动大军猛冲。
“继续保持压力,把他们的后队逼得再快些。记着,别往车堆里钻。”文丑凝视着远处那片混乱的车影,冷声道,“我倒要看看,曹操到底把人马藏在了哪。”
军令再次传达,袁军前锋重新加快了推进速度。
受此压迫,曹军后方确实显得更加慌乱了。一辆运载床弩的大车车轮彻底崩裂,士兵们来不及搬走笨重的弩臂,只得拆下核心的铜机,将整辆车遗弃在路旁。另有几个走动困难的伤兵,也被同伴硬塞上了别人的牛车。
这一切文丑都看在眼里,但他依然没有下令抢夺。
……
此时,远在后方坐镇的袁绍比文丑还要难受。
第一名探骑飞马赶回,禀报说文丑并未哄抢辎重,袁绍点了点头。第二名探骑返回,说路边已发现真粮,文丑依然约束大部队没有下马,袁绍再次点了点头。
一旁的军司马忍不住开口:“主公,要不要再发一道军令催一催?”
袁绍猛地扭头看向他,军司马被这眼神吓得一缩脖子,瞬间意识到自己多嘴了。
“不催。”袁绍的声音不高,却透着一股威严,“我只是让他别把几千骑兵散成几千个抢粮食的流寇,可没说让他连仗都不会打了。”
他抬头望向西边越来越浓的烟尘,沉声道:“再催,文丑真该骂我了。”
军司马强忍着笑意:“文将军刚才确实问过,说主公到底是怕他抢车,还是怕他追得太快。”
袁绍的神情微微一僵:“他真这么问的?”
“千真万确。”
袁绍沉默了片刻,这才缓言道:“……让他问去。”
站在旁边的沮授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。袁绍没理会他,只是转头问道:“刘备现在何处?”
“仍在文丑中后方跟进。”
“没往前挤?”
“没有。”
袁绍这才放心地点点头。刘备毕竟不是河北本土的将领,眼前这场仗该怎么打,全凭文丑自己拿捏。
……
刘备确实没有领兵向前硬挤,倒是旁边的张飞一直伸长脖子往前张望。
“大哥,前面真有粮食?”
“有。”
“俺看前方这势头,想必是真的。”
“那你还多问。”
张飞眼睁睁看着那些被袁军骑兵视若无睹的辎重车,浑身都不自在:“这仗打得可真够憋屈的。”
刘备微微一笑:“你若真想扛粮食,等后方的步兵跟上来,你去替他们扛就是了。”
张飞脖子一缩,瞬间把头转了回去:“俺又不是运粮的民夫。”
刘备却没再笑,只继续往曹军那边看。这一路上他其实根本没看路边的辎重,而是在茫茫人海中寻找着一面军旗。
或者说,寻找一个人——关羽。
自打白马一战后,他便已知晓二弟如今身在曹营,甚至还替曹操斩将杀敌。可知道归知道,眼看两军又要惨烈交锋,他还是情不自禁地四下张望。
没有。
至少目前,还没有看到二弟的身影。
张飞看出了大哥的心事,小声道:“二哥未必就在这路人马里。”
“嗯。”
“要是真碰上了……咱们怎么办?”
刘备转过头来看他:“你想怎么办?”
张飞张了张嘴,好半天鼓出一句话:“俺……俺先大喊他一声。”
刘备眼中闪过一丝温情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先服从军令。”
张飞的黑脸顿时又塌了下来。
……
与此同时,在延津南面的山坡上,曹操已经听到了两次一模一样的回报。
“袁军骑兵没有抢夺辎重。”
“嗯。”
“又有两辆车陷坑掉队,他们也只是派了小股骑兵靠近警戒。”
“嗯。”
“粮草全是真的。”
曹操这会儿才抬起头来:“我知道粮食是真的。”
斥候连忙低下了头。
曹操极目远眺东面。人来了,文丑确实来了,抛下的辎重粮草也全摆在明面上。当年延津诱敌的那一幕几乎重新铺排就绪,唯独最关键的一环没有出现——
袁军没有中计疯抢,队伍丝毫未乱。
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的荀攸,此刻也彻底看了出来。
“明公。”
“嗯?”
“再想等他们为了抢辎重而自乱阵脚,恐怕是不行了。”
曹操没有去追问什么“原本应该如何”,只是平静地说道:“再等一会儿。”
荀攸默默点了点头。
山坡之下,一辆装满箭矢的大车车轮陷入了土沟里,几个曹军士兵正拼了命地往外推。那辆车若是再慢上几分,几乎就要落入袁军前锋的手里。
曹操在坡上静静地看着,袁军骑兵在远处冷冷地盯着,双方都没有轻举妄动。
过了一会儿,第二队探骑飞奔上坡。
“明公!”
“说。”
“文丑的前锋骑兵仍在继续向前逼近。”
“队列呢?”
“未见混乱。”
“车驾呢?”
“他们看到了。”
“动手抢了吗?”
“依然没有。”
曹操终于皱了皱眉。他盯着东面翻滚的尘烟,半晌没说话。
“还不动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