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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4章 官渡没有旧答案

    第二日清晨,颜良靠在营门旁,看见文丑的骑兵从河滩上压过来,先笑了一声。

    文丑马还没勒稳便骂:

    “你笑什么?”

    颜良用左手指了指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右肩。

    “你看我这样,还笑得出来?”

    “那你就是活该。”

    “昨日若换你——”

    “换我,关羽走不了。”

    颜良咧嘴一笑,肩口立刻抽疼,脸都跟着白了一下。

    文丑看见,更来劲了。

    “还笑?”

    “我笑你没挨过那关云长的刀,不知道疼。”

    “你那是自己没本事。”

    “行。”

    颜良点头。

    “等你挨一刀回来,我也这么说。”

    文丑张嘴便要骂。

    袁绍站在旁边,看着两个人,没有插话。

    上一世走到这一步时,颜良已经死了。

    再过不久,文丑也会死。

    那时候这两个人不会站在自己面前斗嘴。

    一个带伤。

    一个吹牛。

    偏偏都还活着。

    这就是六年以后最直接的变化。

    不是哪一道军令写得更漂亮。

    是原本该死的人,如今还能站在这里吵架。

    袁绍开口:

    “文丑。”

    文丑立刻收了笑。

    “明公。”

    “你带骑兵往西。”

    文丑眼睛一亮。

    “追曹操?”

    “先看他。”

    文丑眉毛一挑。

    “看?”

    “他真败,我不拦你追。”

    “那他若丢东西?”

    “别停。”

    文丑这次真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袁绍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你手里是骑兵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替曹操捡东西的人。”

    旁边传来一声咳嗽。

    颜良明显是在憋笑。

    文丑回头瞪他。

    “你闭嘴。”

    袁绍继续道:

    “前后骑队别断。”

    “看不见自己的旗,就收。”

    “曹军真乱,先看他乱的是人,还是车。”

    文丑皱了皱眉。

    最后一句没有完全听懂。

    但不影响他听令。

    “行。”

    他翻身上马。

    刘备正好从后面过来。

    袁绍看见他:

    “玄德也想去?”

    “想看看曹军。”

    “看曹军,还是看云长?”

    刘备笑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都有。”

    袁绍没有拦。

    “各带自己的人。”

    “别替文丑做主。”

    “也别让他替你做主。”

    文丑在马上哼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我没想管他。”

    张飞站在刘备身后,也跟着哼了一声。

    两个人隔着几步互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谁都没再说话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文丑前骑离营以后,没有立刻往西冲。

    第一批探骑只出去十余里。

    不到半个时辰,前面便有军报送回来。

    曹军确实还在往西走。

    白马撤出来的百姓、伤车、军械和粮车混在长长的队伍里,一路向延津以西移动。

    文丑先问:

    “骑兵呢?”

    “没看见大队。”

    “没看见,还是没有?”

    探骑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没看见。”

    文丑点头。

    “这才像话。”

    他抬手。

    “再看。”

    第二批探骑散出去。

    这一次,刚过一处低坡,便和曹军斥候撞上。

    双方都只有十几骑。

    没有人停下来互相叫阵。

    看清旗号以后,同时催马。

    袁骑想贴上去抓人。

    曹骑只想走。

    刚追出不到半里,坡后忽然又折出十余骑曹军,回身便放箭。

    最前一名袁骑肩口中箭,身体猛地往马背上一伏。

    袁军也立刻还射。

    一匹曹军战马后腿中箭,骑卒从鞍上滚下来,直接摔进沟边。

    “追!”

    有人已经喊了出来。

    领队军侯却猛地举旗。

    “收!”

    旁边骑卒急了。

    “才二十几个人!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!”

    “那为什么不追?”

    军侯指向前面的尘头。

    “你看得清后面?”

    没人说话。

    几匹已经跑出去的马硬生生勒了回来。

    他们只能眼看着曹军把那个受伤骑卒拖走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探骑回到文丑面前时,没带人头。

    只带回来几句话。

    “曹军后面还有骑。”

    “多少看不清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像是在等我们追深。”

    文丑听完,罕见地没有骂一句胆小。

    “路边有东西没有?”

    “现在还少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往前压。”

    他想了想,又补一句:

    “别冲。”

    军侯抱拳。

    “喏。”

    文丑自己策马往前走了一段。

    前面的曹军后队已经能看见一些了。

    车是真的。

    人也是真的。

    甚至有几辆车因为走得慢,明显已经和前队拉开距离。

    文丑手一直按在刀柄上。

    却没有下令猛扑。

    “再快一点。”

    “但别过旗。”

    军令传下去。

    前骑开始提速。

    旗与旗之间,却始终留着能互相看见的距离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刘备本部跟在文丑中后队之后。

    张飞已经往前看了好几次。

    “真有粮车?”

    “有。”

    “俺也去都看见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还问。”

    张飞啧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文丑真不拿?”

    刘备道:

    “他没下令。”

    “真粮也不拿?”

    “那是他的前军。”

    刘备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“我们跟自己的旗。”

    “文旗不过,我们也不过。”

    张飞脸一黑。

    “俺也去又没说要去抢。”

    “我也没说你要抢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看俺也去什么?”

    刘备没理他。

    他的目光一直越过前面的骑兵,望向更远处那条正在西撤的曹军队伍。

    他不是在找粮车。

    是在找一面旗。

    关羽。

    白马那一战以后,他已经知道二弟还活着,也知道二弟就在曹军。

    可真到了两边越来越近的时候,他还是忍不住去找。

    没有。

    至少现在还没有。

    张飞看了一阵,也反应过来。

    “二哥未必在后队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真碰上怎么办?”

    刘备转头。

    “你想怎么办?”

    张飞张了张嘴。

    半天才道:

    “俺也去先喊一声。”

    刘备笑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先看军令。”

    张飞脸更黑了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更西面。

    曹操也收到了袁军探骑遭遇的回报。

    “停了?”

    “停了。”

    “追了多远?”

    “不到一里。”

    “我们伤的人呢?”

    “抢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曹操点头。

    荀攸站在旁边。

    “文丑的人自己收住了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等中军叫停。”

    曹操这才抬眼。

    这一点比停下来本身更麻烦。

    前世到了延津,真正让曹军下手的,从来不只是路边那些辎重。

    是袁军自己先乱。

    有人见利便下马。

    有人怕东西被别人先拿,便从后面往前挤。

    文丑再勇,等到前后骑队互相看不见,真正的破绽也就出来了。

    今日才刚开始。

    可第一层已经不一样。

    袁军探骑会追。

    会打。

    会见血。

    却也会在看不清前路时自己停下来。

    曹操没有继续往旧事里想。

    今天不是上一世。

    前面的袁军也不是记忆里那一支。

    他问:

    “后队走到哪里?”

    “百姓已经过第二道坡。”

    “伤车?”

    “还在后面。”

    “骑兵?”

    “都没有卸鞍。”

    曹操点头。

    “继续往西。”

    荀攸看向他。

    “真退?”

    “真退。”

    “袁军会跟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那这一仗怎么打?”

    曹操沉默了片刻。

    上一世的延津,他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。

    今日不知道。

    不知道,就不能先把自己摆在赢的一边。

    “让他们跟。”

    “先看他们准备怎么跟我打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袁绍没有跟着文丑往前。

    南岸的新营里仍然不断有人进出。

    北面的船还在一批批送兵过河。

    颜良搬了张木墩坐在旁边。

    右肩完全不敢动,脸色却比昨日好了一点。

    “明公。”

    “说。”

    “文丑肯定会追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你不教他后面怎么打?”

    袁绍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“该说的,我已经说了。”

    颜良没接话。

    袁绍望向西面。

    “这六年磨你们,不是为了到了战场,我还要替每个人挥刀。”

    “文丑该自己看。”

    “你也是。”

    颜良沉默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忽然笑了。

    “我今天不用看。”

    袁绍皱眉。

    “为何?”

    颜良动了动包得严严实实的右肩。

    “我都这样了。”

    袁绍瞪他。

    “滚回去躺着。”

    颜良这回真不说话了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傍晚,第三批探骑回来。

    “明公。”

    “文将军已经能看见曹军主队尘头。”

    “曹军仍在向西。”

    “有没有溃?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袁绍问:

    “文丑的旗呢?”

    “前中后仍能互相看见。”

    “刘备?”

    “在文将军中后。”

    “不抢前。”

    袁绍点头。

    没有再催。

    北岸仍有河北兵马不断过河。

    南岸的前军却已经一点点贴近曹操。

    而地图上那个叫官渡的地方,还在更西南。

    袁绍看着舆图。

    六年前,他总以为官渡之败发生在官渡。

    到了今天才知道,不是。

    白马是官渡。

    延津也是官渡。

    文丑今日看见第一辆掉队的车,会不会让全军一起扑过去,同样是官渡。

    曹操发现旧办法不好用了以后,会不会还硬逼着旧答案回来,也是官渡。

    这仗从来不会等两支大军真正站到官渡城下,才忽然开始。

    帐外又有急骑。

    “明公。”

    “曹军还在退。”

    “文将军继续跟。”

    袁绍只问:

    “旗散了么?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让他自己打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天黑以前。

    曹操也收到最后一份回报。

    “袁骑仍然压在一起。”

    “路旁已经有零散物资。”

    “没人因此离队。”

    “刘字旗也在后面。”

    曹操听到最后一句,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玄德也来了。”

    荀攸道:

    “云长那边呢?”

    “告诉他。”

    “告诉以后?”

    曹操看着夜色里的东面。

    “让他自己选。”

    他不再等袁军一定会因为路上的车先把自己拆散。

    那些车是真的。

    伤卒是真的。

    粮也是真的。

    袁军到底会不会动,是另一回事。

    “传令。”

    “今夜马不卸鞍。”

    “人不离甲。”

    “后队继续西移。”

    “前骑盯住文丑。”

    军吏抱拳。

    “若他一直不乱?”

    曹操没有迟疑。

    “那就按不乱的仗打。”

    命令一层层传下去。

    曹军骑兵牵马走入夜色。

    袁军前锋也在东面的高处点起火。

    两边第一次都没有替对方把旧错误走出来。

    延津就在前面。

    官渡还远。

    可从这一夜开始——

    谁也没有旧答案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