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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3章 本初过河

    天亮以后,从黎阳往南的几条路上,全是人。

    步卒背甲,骑兵牵马。民夫推着器械往前挪,赶牛的人扯着缰绳,对着一头死活不肯下坡的老牛骂了半天。更后面还有粮车、箭车、备用木料,以及给伤兵搭棚用的布卷。

    不同方向的人一路汇到河边,又全被黄河截住。

    于是整片北岸都在响。

    马嘶。

    号子。

    车轮压泥。

    水拍船舷。

    军侯隔着一大片人喊自己的部下,船夫站在踏板边骂人,让后面的兵别一窝蜂往前挤。

    一条船刚靠岸,下一队人已经压到水边。

    “先过马!”

    “前阵缺箭,先走箭车!”

    “谁让你动箭车的?这一船轮到骑兵!”

    声音刚要吵起来,负责渡口的军司马已经拿木牌重重敲在车辕上。

    “这一船三十骑!”

    “下一船拉箭!”

    “谁再往前挤,自己下水游过去!”

    没人真敢游。

    黄河不是小沛桥下那点水。

    风一起来,船便横着晃。一匹战马刚踏上船板便受了惊,前蹄猛地一抬,险些把旁边骑卒撞进河里。

    几个老卒一起压住马头。

    “按住!”

    “别让它掉头!”

    船夫在后面骂得嗓子都哑了。

    马终于上船。

    踏板刚撤,下一辆箭车已经往前推。

    前面的人走。

    后面的人补。

    整个渡口没有一处真能停下来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袁绍站在高岸上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他没有问今日已经过去多少人。

    这些事自有人做。

    哪一船装几人。

    哪一批先下。

    马与车怎么分。

    南岸哪处营地还能接下一部。

    谁负责粮车,谁负责把刚下船的人赶离渡口。

    这些都已经有人管。

    他今日真正要做的只有一件事。

    过河。

    这条河,他当然不是第一次见。

    可上一世建安五年的这一趟不一样。

    白马之后,颜良已经死了。

    再往前,文丑也会死。

    等河北主军真正推到官渡时,后来被人一条条列作“大败缘由”的东西,其实早就在前面的每一步里长了出来。

    只是站在那一步上的人,不会有人告诉他:

    这里以后会错。

    再往前,也可能错。

    上一世没有人提醒袁绍。

    这一世也没有。

    他只是记得。

    记了六年以后,反而越来越清楚一件事——

    “官渡”从来不是地图上一个点。

    是白马。

    是延津。

    是颜良。

    是文丑。

    是每一道当时看起来都还能解释的军令,最后一起堆成那个结果。

    所以这六年,他真正改的,从来不只是官渡。

    能提前拆的旧坑,他拆。

    能改的军令,他改。

    能让下面人自己学会的东西,他便花几年去磨。

    可白马还是打了。

    黄河还是在这里。

    官渡也仍然在南边。

    唯一不同的是——

    颜良还活着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岸下忽然有人喊:

    “颜将军!”

    袁绍回过神,抬眼看去。

    颜良右肩还缠着厚布,已经带着几十名亲兵往一条南下的船边挤。

    郭图跟在后面。

    “你伤口还没合!”

    颜良像没听见。

    “右手都抬不起来,你上船做什么?”

    “我左手还能拉缰绳。”

    “你——”

    袁绍开口:

    “颜良。”

    颜良脚下一顿。

    这才回头。

    “明公。”

    “谁准你今日过河?”

    颜良看了一眼已经上船的亲兵。

    “我的人都在南岸。”

    “你的人有军侯。”

    “我——”

    袁绍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回去。”

    颜良脸顿时黑了。

    旁边几个亲兵全低下头。

    郭图也把脸偏到一旁。

    袁绍道:

    “伤口再裂,明日你连马都上不了。”

    颜良忍了半天。

    最后只能从踏板边退下来。

    “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袁绍看他一眼。

    “你最好真知道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刘备正好从另一边过来。

    先看了一眼颜良肩上的伤。

    “云长伤的?”

    颜良嗯了一声。

    刘备神色明显动了动。

    “他还在曹公那里?”

    “昨日还在。”

    “伤着没有?”

    颜良想了想。

    “我没伤到他。”

    刘备点头。

    “那就好。”

    颜良看他。

    刘备又补了一句:

    “先知道人活着。”

    张飞这时也从后面赶到。

    “大哥,二哥真在对面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那俺也去——”

    刘备转头看他。

    “去哪?”

    张飞一下没话了。

    河就在眼前。

    曹操在南边。

    关羽也确实就在曹军。

    可眼下隔着一条黄河,隔着两支正在移动的大军,没有一条路能让张飞骑过去喊一声二哥,再把人安安稳稳接回来。

    刘备拍了拍他的手臂。

    “先过河。”

    张飞闷闷应了一声。

    不说话了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到了午后,南岸已经完全换了样子。

    最先过去的不是袁绍中军。

    是前锋。

    一队队步卒刚下船,立刻便被军吏往预定营地赶,不许堵在渡口。

    骑兵牵马让开车路。

    弩手先找干地。

    粮车一上岸便往后送。

    一个年轻士卒第一次渡这么大的河,下船以后腿还有些软,刚想往地上坐,后面的军侯便一脚踢在他屁股上。

    “起来!”

    “要坐去营里坐!”

    “后面还有人!”

    年轻士卒回头看了一眼河边黑压压的人,只能扶着膝盖继续往前。

    南岸的旗越来越多。

    北岸等待过河的人,却仍像没有尽头。

    一条空船往北。

    一条满载人马的船往南。

    两船在河中央擦过时,船上的军士偶尔会互相看上一眼。

    一边回来。

    一边过去。

    没人喊什么。

    也没什么好喊。

    下一次再坐这条船时,是往哪边走,谁也不知道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袁绍仍站在北岸。

    沮授在后面。

    田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。

    谁都没有催。

    今日不过,可以明日。

    明日不过,还有后日。

    可袁绍自己明白。

    多站几天,黄河也不会自己消失。

    日头一点点往西落。

    最后一批白日摆渡的船回到北岸。

    刘备从岸下走上来。

    “本初兄。”

    袁绍回头。

    刘备朝水边指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船到了。”

    就三个字。

    没有人知道这条河压在袁绍心里有多重。

    刘备更不知道。

    在他眼里,这件事很简单。

    河在这里。

    曹操在那边。

    既然还要打,总得过去。

    袁绍看了他片刻。

    忽然笑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走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两人一前一后上船。

    袁绍没有进舱。

    船离岸以后,河风迎面吹来,衣摆和旗角都被扯向身后。

    北岸慢慢远了。

    先是人脸看不清。

    再后来,旗只剩下颜色。

    最后,整片北岸只剩火、烟和压在河边的人影。

    南岸却越来越近。

    那里已经有成片的新营。

    有从白马退回来的伤卒。

    有刚刚架起来的拒马。

    还有一队队已经完成整队、准备往西去的兵。

    船行到河心,忽然重重晃了一下。

    前面一条装辎重的小船断了缆,顺流横过来。

    船夫当场骂出了声。

    “两边撑开!”

    “别撞!”

    几根长篙同时顶进水里。

    袁绍身边亲兵下意识往前挤,想护住他。

    刘备反而先扶住船沿。

    “别挤!”

    “越挤船越晃!”

    几个人这才各自站稳。

    那条失控的小船擦着船尾过去,险险没有撞实。

    两边船夫隔着水还互相骂了几句。

    袁绍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翻滚的黄水。

    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船头终于撞上南岸浅泥。

    岸上有人喊:

    “到了!”

    缆绳抛下来。

    踏板搭好。

    袁绍第一个下船。

    靴底刚踩上南岸,便陷进湿泥半寸。

    他抬起头。

    脸顿时沉了一点。

    颜良已经在前营门旁站着了。

    也不知道这人什么时候又摸上了另一条船。

    右肩缠着布。

    左手按着刀。

    看见袁绍下船,颜良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准备行礼。

    袁绍抬手。

    “别动。”

    颜良立刻把左手也放了下去。

    刘备随后下船。

    看了颜良一眼。

    又看袁绍。

    很识趣地没说话。

    张飞最后下来,看见这一幕,干脆把脸转向另一边。

    肩膀还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颜良瞪过去。

    “你笑什么?”

    张飞立刻道:

    “俺也去没笑。”

    袁绍懒得理他们。

    南岸的人仍在不断往西走。

    更远处,黄昏里的道路一直伸向延津。

    再往后。

    是官渡。

    袁绍回过头。

    黄河仍在身后流。

    北岸还有无数灯火。

    像一个尚未完全渡过来的河北。

    可河这一边,已经有人。

    有营。

    有旗。

    有颜良。

    也有刘备。

    够了。

    六年前,他最想做的是站在北岸,把官渡先改掉。

    现在他知道,做不到。

    他只能再过去一次。

    一步一步走。

    袁绍转身。

    黄河在身后。

    延津在前面。

    再往后,是官渡。

    这一次,他自己走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