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2章 孟德重新算白马

    白马城里第一辆出门的车，坐的不是军士。

    老人双手抱着一只发黑的木匣，妇人怀里护着孩子，两个半大的少年挤在车尾，两条腿悬在外面。车旁还拴着一只羊，四蹄死死撑着地，怎么也不肯往前。

    军士拖了两次没拖动，最后只能把绳塞回主人手里。

    “你们自己牵。”

    后面的人越来越多。

    大半百姓根本没有车。能背的尽量往肩上背，背不动的，便站在自家门口，看着屋子发愣。

    有人已经走出几十步，又忍不住回头。

    有人舍不得田。

    也有人舍不得祖坟。

    一个老农死死拽住刘延的袖子。

    “府君，我家祖坟还在东边。”

    刘延的嗓子已经喊哑。

    “先走。”

    “那田呢？”

    “明年还能种。”

    “屋子呢？”

    “以后再说。”

    老人还是不动。

    刘延抬手指了指他自己。

    “人没了，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
    旁边两个军士上前，一左一右把老人扶上牛车。

    老人坐上去以后还在回头。

    车却已经往西走了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曹操没有进城。

    他骑马沿着出城的人群慢慢往西。有人认出他的旗，下意识便往路边泥地里让。

    “别让。”

    曹操抬了抬手。

    “走你们的。”

    队伍继续往前。

    昨日城外还在死人。

    今日，他却要把刚刚救下来的白马主动空掉。

    荀攸跟在旁边。

    “真不留？”

    曹操反问：

    “留给谁？”

    “袁绍。”

    曹操看着前面一个妇人把睡着的孩子从左肩换到右肩。孩子被晃醒了一瞬，又贴着母亲脖颈睡了过去。

    “昨日救白马，是不让本初把这里的人一起卷进去。”

    “今日他真要过河，我若还把这些人钉在城里——”

    曹操看了一眼仍在往外走的百姓。

    “昨日那一仗就白打了。”

    荀攸道：

    “城可以给。”

    “人不能白丢。”

    曹操点头。

    “城给他。”

    “给他一座空的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真正撤起来，才知道撤城并不比守城轻松多少。

    一辆牛车刚出城门，车轴忽然咔嚓一声断了。

    车身往旁边一歪，后面十几辆车立刻堵在一起。

    有人在后面催。

    车上的老妇却抱着孙子哭起来，死活不肯把压在脚边的木箱留下。

    “这里面都是我家的东西。”

    一名军士过去掀开箱盖。

    里面没有金银。

    一口铁锅，几件补过很多次的旧衣，两块牌位，还有半袋粟。

    军士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没说扔。

    他回头叫来两个同伍。

    “你扛箱。”

    “你背老人。”

    断轴的车被几个人合力推到沟边。

    老妇被背下来时还一直回头看那只木箱，直到确认另一个军士已经扛在肩上，才不再哭。

    城门外的路很快被分成两股。

    能自己走的人靠北。

    车、伤者和老人靠南。

    骑兵不许在人群里纵马。

    一个校尉嫌前面太慢，想让士卒先把几辆民车往旁边赶。

    曹操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“赶去哪？”

    校尉一滞。

    曹操道：

    “今日撤白马，不是把白马人扔在路边，好让咱们自己跑快。”

    “军队走得再齐，后面百姓全散了，本初过来一样能把整条撤路吃掉。”

    校尉低头。

    “喏。”

    不久以后，曹军骑兵开始沿人群两侧缓行。

    他们护的不是一支整齐军阵。

    是一条越来越长、怎么也走不快的人流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城西最后又出来一户。

    男人早年伤了腿，一瘸一拐。

    家里只有一辆小车，车上躺着生病的老母。妻子背着孩子，仅剩的粮食全绑在车后。

    负责后队的曹军什长看见，直接回头招手。

    “来两个。”

    两名士卒跑过去。

    男人赶紧摆手。

    “军爷，不用，我们自己能走。”

    什长瞪他。

    “等你自己走，后面一里人都陪你站着。”

    两名军士已经扶住车辕。

    一人推。

    一人从侧面帮着托。

    小车终于快了一点。

    后面的人也跟着重新动起来。

    曹操从旁边经过，只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没有说记功。

    这种时候，一辆破车别堵住整条撤路，本来就是仗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曹操走出一段，忽然问：

    “昨日白马死多少人？”

    军吏报了个粗数。

    “今日出去的百姓呢？”

    “还没完全点清。”

    曹操皱眉。

    军吏赶紧道：

    “不是没管。各里正先带各里的人，出城以后再合。”

    “别让人走散。”

    “喏。”

    “老人、孩子和伤者走得慢，后队接住。”

    “喏。”

    袁绍一旦过河，白马到延津之间很快就是战场。

    人若还散在这条路上，昨日好不容易从城里救出来，今日一样可能死在撤路上。

    曹操没再说话。

    只让后队把间距再收一点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傍晚，关羽来见。

    甲已经换过。

    刀上的血也擦净了。

    曹操先看他肩上。

    “伤了？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颜良那一刀，可惜。”

    关羽没有解释。

    “没斩就是没斩。”

    曹操笑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你倒干脆。”

    两人骑马沿着撤路慢慢往前。

    路旁全是人。

    昨日还在城头守白马的士卒，现在正在替老人推车。一个孩子走着走着掉了一只鞋，回头便要找，被父亲一把抱起来。

    孩子还伸着手往后指。

    父亲没有停。

    关羽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曹操忽然问：

    “想玄德么？”

    关羽转头。

    “想。”

    “想走？”

    “想。”

    “那为何还在？”

    关羽沉默片刻。

    “下邳之事，曹公守了诺。”

    “昨日又让我领兵。”

    “我没能替曹公把这一阵打到尽头。”

    曹操道：

    “白马已经解了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我一人的功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？”

    关羽看着前面。

    “欠多少，我自己知道。”

    曹操忍不住道：

    “恩还能这么算？”

    关羽道：

    “我的恩，我自己算。”

    曹操看了他一会儿。

    这人连恩义都像有自己一杆秤。

    别人替他多算一点，少算一点，都没用。

    “若有玄德确切消息，我告诉你。”

    关羽抱拳。

    “谢曹公。”

    “知道以后呢？”

    “该走便走。”

    曹操没有再问。

    喜欢归喜欢。

    关羽心里站着谁，他从来都知道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天快黑时，最后几批百姓还在出城。

    刘延赶来。

    “明公，东门准备封了。”

    “城里还有多少？”

    “守最后一夜的人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一些老人，怎么劝都不肯走。”

    “再劝一次。”

    刘延迟疑。

    “若还是不走？”

    曹操往城里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原本挤满人的街已经空下大半。

    “把留下的人和住处记下来。”

    “告诉他们。”

    “袁军若来，不许抵抗。”

    刘延怔了一下。

    随后点头。

    “喏。”

    曹军各部也开始向西收。

    不是败退。

    却必须比袁绍过河更快，把白马这处已经完成任务的地方放下。

    就在最后一批军士准备出城时，一骑从东面冲来。

    “明公！”

    曹操回头。

    “说。”

    “黎阳南岸船只又在增加。”

    “多少？”

    “看不清。”

    骑卒喘了几口气。

    “河上一直有船。”

    曹操抬头。

    黄河方向的灯，比前几日明显多了。

    一片一片，正在往河边聚。

    这不是颜良一部。

    也不是几千前锋。

    河北真正开始动了。

    荀攸低声道：

    “本初要过河了。”

    曹操看着最后一辆百姓车慢慢离开白马。

    “让后队加快。”

    “别乱。”

    “我们往延津走。”

    “喏。”

    军令很快传下去。

    曹操没有再回头看那座城。

    身后是正在空下来的白马。

    前面是延津。

    黄河对岸，越来越多的灯火正在往水边移动。

    本初要过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