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6章 六年磨完了

    次日清晨，第一轮箭落下来时，颜良没有追。

    曹军左翼数百骑先往外拉，越走越快，到了袁军侧前又突然折向北面。马蹄卷起河滩上的干土，远远看去，像故意把侧背露给袁军。

    前阵几个年轻军侯几乎同时回头。

    颜良也看见了。

    他当然想追。

    那几百骑离得不算远，侧背又露得漂亮。若一口咬住，未必不能逼得曹军先乱一阵。

    亲兵低声道：

    “将军。”

    “我看见了。”

    “明公昨日那句话……”

    颜良的手已经压上刀柄。

    过了一会儿，他却道：

    “让他们绕。”

    亲兵一怔。

    “我没说不打。”

    颜良盯着那支曹骑。

    “我说让他们绕。”

    命令传下去。

    袁军侧翼没有一骑冲出去，只跟着转了半面盾。弩手把弩口往北偏，后排骑兵仍压在原处。

    曹骑继续拉。

    越拉越远。

    袁军还是没人追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高处，曹操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再往外。”

    旗令一下，曹骑又多拉了半里。

    这一回，最外面的几骑甚至故意慢下来。有人在马上回头，像是在看后面到底有没有人跟。

    还是没有。

    曹操没有发怒，只问斥候：

    “颜良动没动？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后面呢？”

    “也没动。”

    曹操嗯了一声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颜良前面没动，后面的人也没有替他动。

    郭图的位置离前阵很远。

    曹骑一露，身边便有人赶来问：

    “大人，要不要叫颜将军往回收一层？”

    郭图反问：

    “他乱了么？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追了么？”

    “也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那我叫他收什么？”

    部将被问住。

    郭图抬眼往前。

    颜良的旗还在原处。最前两屯正在挨曹军弩箭，已经有人倒下。

    换在从前，这种时候后方最容易冒出一堆命令。

    有人怕颜良顶不住。

    有人怕出了事自己担责。

    也有人自觉看出了曹军的意思，恨不得立刻把自己的主意送到最前面。

    今日没有。

    郭图只叫来一名传令骑。

    “去告诉颜良一句话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后面没乱。”

    骑卒等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还有么？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喏。”

    骑卒翻身上马。

    郭图没有再往前送第二句话。

    前面的仗，是颜良的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真正的变化，是曹军骑兵忽然不绕了。

    北面的骑队已经拉出一道长弧，最前几十骑却在这时候猛地折向袁军侧翼。

    有人已经摘弓。

    “举盾！”

    袁军军侯大喊。

    第一轮骑射斜着落下。

    箭撞在盾上，一阵接一阵。几支箭从盾缝里钻进去，一个持矛士卒捂着脸倒下，后排立刻有人把他往里拖。

    袁军骑兵仍没冲出去追。

    他们贴着步阵移动。

    曹骑再近一层。

    第二轮箭还没完全放完，袁军弩手终于回射。

    距离仍远，第一轮大多落在马前。曹骑随即往外一带，没有继续硬贴。

    两边隔着那段空地来回咬了几次。

    不到半个时辰，袁军侧翼死伤不过数十，曹军也倒了几匹马。

    谁都没占多少便宜。

    最先中箭的那个士卒还没死。

    人被拖到阵后时，箭杆仍插在肩窝里。医卒正按住他，旁边同伍忍不住想留下。

    军侯一脚把人赶回去。

    “你回去！”

    年轻士卒急了：

    “他是我兄弟！”

    “所以你更别让他前面那块空了！”

    年轻士卒回头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医卒已经蹲在伤者旁边。

    他咬咬牙，重新回到阵里，把刚空出来的那面盾接了过去。

    颜良从不远处经过。

    没有停。

    六年磨出来的，不是让所有人忽然不怕死。

    有人倒下，旁边的人知道自己先补哪里。

    这就够了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高处，荀攸看得比曹操更久。

    “再绕也没用了。”

    曹操嗯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本初学会等了。”

    荀攸却道：

    “难的不只是本初等。”

    曹操转头。

    荀攸望着袁军阵线。

    “前面的颜良能等。”

    “后面的郭图，也不替他急。”

    “再后面那些人，看见曹骑绕出去，也没有自己把位置扔了。”

    曹操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。

    一个人记得自己在哪里吃过亏，并不算最难。

    真正难的是几年以后，他不用亲自站在每一个军侯旁边，下面的人也已经知道什么时候该动，什么时候不能动。

    曹操望着那条始终没有被拉开的袁军侧翼。

    “六年。”

    只两个字。

    荀攸没再说话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午后，曹军不绕了。

    中军鼓声真正压上来。

    第一排盾手往前，后面的弩手开始一轮轮放箭。袁军正面很快比早晨难受得多。

    最前两屯开始后退。

    不是溃。

    却确实被一步一步往后压。

    一面盾倒下。

    后面一面补上去。

    又倒一面。

    一名军侯满脸是血地跑回来。

    “将军！”

    “左前退了十步！”

    颜良转头。

    “十步算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曹军还在压！”

    颜良问：

    “我的人散了没有？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旗倒了？”

    “也没有！”

    “那就把十步打回来。”

    军侯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颜良已经下马。

    他没有叫亲骑先冲。

    前面的步阵挤满了人和盾，这种地方骑兵撞进去，先踩乱的只会是自己人。

    颜良把披风解下来扔给亲兵，提刀往前。

    一个年轻士卒正跟着退下来的盾阵往后挪。

    他脸色发白。

    脚下已经开始乱了。

    颜良一把抓住他的肩甲。

    年轻人当场僵住，以为主将要拿自己立军法。

    颜良只把他往前推了一步。

    “我也怕箭。”

    年轻士卒愣住。

    颜良道：

    “怕就跟着前面的人。”

    “别自己跑。”

    说完便松开手。

    年轻人喘了几口气，看见前面那面盾刚空出位置，咬着牙重新补了上去。

    颜良继续往前。

    后面的骑卒终于追到。

    “将军！”

    颜良没回头。

    “说。”

    “郭大人传话——”

    “什么？”

    骑卒喘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“后面没乱。”

    颜良的脚步停了半息。

    就半息。

    随后继续走。

    亲兵追上来。

    “将军，明公只说不得深追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——”

    颜良拔刀。

    “他没说我不能正面。”

    旁边几个军侯同时转头。

    颜良把刀往前一抬。

    “传我令。”

    “我去前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