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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5章 白马不能这么打

    建安五年夏四月,白马。曹操到城西高地时,颜良的旗已经压到城下。

    风从黄河方向吹来,卷着一层干土。白马城头看得见守卒来回奔跑,城外两处原先属于曹军的寨子已经换了袁字旗。再往北,颜良前军沿着河滩铺开,没有急着逼城,却把能出白马的几条路压得很紧。

    曹操勒马看了一阵。荀攸就在身旁。

    “像不像?”曹操问。

    荀攸知道他问的是战局,不是景色。

    “像。”

    “哪里不像?”

    荀攸抬手指了指颜良后方。

    “那里。”

    曹操也看见了。

    上一世的白马,颜良冲得太靠前。前后相隔,旁边的人又各自等命令,等曹军突然回袭时,颜良麾下最锋利的一块反而成了最孤的一块。

    今天不是。

    颜良的旗仍在最前,性子看起来一点没改。他后面却始终有另一片人马保持着距离,不贴得太近,也没有被前阵拖着一起往城下挤。曹军斥候从侧面露过几次,后面的人便跟着转向,却没人擅自冲出来。

    曹操道:“本初做了事。”

    荀攸嗯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做了多少?”

    “打了才知道。”

    曹操笑了笑。

    关羽与张辽都在稍后。关羽看着远处袁军,并不知道那面颜字旗下的人本来应该与自己有什么关系。曹操却知道。

    他甚至记得那一刀以后,颜良的首级是怎么被送回来的。可如今隔着这么远再看,那些记忆突然有些像别人讲过的故事。人还是那些人。位置已经不完全一样了。

    曹操抬手:“先别急着上。”

    他要再看一眼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同一个月,丹徒。孙策出城时,身后十余骑一人不少。

    军侯已经习惯了主公每次出门都要回头看一遍。五年前第一次立这个规矩时,人人都觉得古怪:孙策骑得快,跟不上便换马;马换了还跟不上,换人。谁都可以落后,贴身从骑不能落出视线。

    后来规矩越加越细。今日也一样。孙策回头看见所有人都在,才继续往前。

    军侯追上来:“主公,这回总放心了?”

    孙策笑道:“你们若还敢让我一个人跑到前面,我带你们做什么?”

    军侯没听懂他笑什么,只抱拳称是。

    曹袁已经在北面对上,江东也在动。孙策本来准备趁两雄相持时北袭许县、迎天子。北边两家一旦真正绞住,对江东来说便是难得的空当。

    今日他没有走远。

    林口前出现三个人,穿着旧甲,腰间挂着军牌。最前那人先抱拳:“韩将军部下,奉命候主公。”

    孙策勒住马。身后的亲骑也同时停下。距离不到二十步。孙策看了一眼对方的脸。

    “韩当的人?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我怎么没见过你?”

    那人眼神变了。孙策已经去取弓。第一箭是孙策先射的。那人倒下去的同时,另外两张弓也抬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护主!”

    十余骑没有一个掉队。可二十步仍然是二十步。弦响得比马快。

    孙策只来得及偏了一下头。一箭擦过肩甲,另一箭正中面颊。他从马上晃下去时,最近的亲骑已经撞进刺客中间。

    没有第二轮箭。一个刺客被马撞翻,另一个刚抽刀便被长矛贯倒。军侯扑到孙策身边,手抖得几乎按不住伤口。

    “主公!”

    孙策还醒着。

    血顺着脸往甲领里流。他抬眼往后看。

    十余骑都在。

    “五年。”

    军侯没听懂。孙策却笑了一下。至少这一次,不是因为他把所有人都甩在后面。他改过的东西有用。只是第一箭还是到了。

    孙策被抬回丹徒以后,军中立刻封住出入口。医者一直守到夜里,他醒来两次。第二次睁眼时,孙权已经跪在榻前。

    孙策没有问刺客。

    “北边的人,不去了。”

    孙权一怔。

    “兄长?”

    “别趁曹袁相持,就急着往许县压。”

    他说得很慢,每一句都要停一下。

    “我若起不来,你先把江东接住。”

    孙权眼圈一下红了。孙策把印绶推过去。

    “拿着。”

    “兄长——”

    “拿着。”

    孙权最终伸了手。当夜,丹徒没有再向北发兵。

    孙策卒。

    二十六岁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黎阳那边还不知道江东发生了什么。袁绍正在河边看南岸。

    白马已经开战,颜良仍在最前。沮授从后面走来,站到他身侧。

    “明公。”

    “说。”

    “颜良勇。”

    袁绍没有回头。

    “后面还有一句。”

    沮授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不可独任。”

    风吹过河面。袁绍终于转身看他。这句话,他听过。上一世也是白马,也是这个人,也是这样的意思。那一次他没有听。后来颜良死了。再后来,文丑也死了。

    再后来,官渡把他这一生最盛的时候一刀劈开。

    袁绍问:“你说的独任,是不让他上阵?”

    “不是。”沮授道,“颜良若不上阵,也就不是颜良了。”

    袁绍嘴角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这句话倒对。”

    沮授继续道:“我担心的是,他一往前,后面的人全跟着他的脾气走。有人想抢功,有人怕担责,有人见前面打得狠便急着把手伸过去。真遇曹操突变,颜良在前面,反而没人替他留退路。”

    袁绍看着他。沮授越说越慢。因为袁绍没有皱眉,也没有像过去那样先问颜良究竟能不能胜。

    “明公已经想过?”

    “想了六年。”

    袁绍说。沮授沉默。袁绍没有给他讲这六年改过哪些东西。

    “颜良还是颜良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那便让他去做颜良。”

    袁绍望向南岸。

    “至于别人,别在他最需要自己打的时候,忽然都去替他打。”

    沮授听懂了。

    “若曹操向延津示形?”

    袁绍目光没有动。

    “白马的人打白马。”

    “其他地方有其他地方的人。”

    “谁也别因为看见曹操换了一面旗,就把自己的位置扔了。”

    沮授缓缓点头。南岸远得看不清人,只看得见一些旗影。袁绍却知道曹操就在那边。曹操也一定在等。等他急。等他改一道命令。等他忍不住把本来不该动的人调走。

    袁绍这一次只道:“先让颜良打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白马西面,曹操又看了一阵。袁军没给他更多东西看。

    荀攸问:“还试么?”

    “试。”

    曹操翻身上马,又回头看了颜良方向一眼。

    “先看看颜良这回怎么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