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4章 云长还在下邳

    小沛换旗以后，下邳连续两日没有收到刘备的信。关羽仍站在西城楼上。第一日，城外还有逃民从小沛方向来。第二日，连逃民也少了。官道上偶尔出现几骑曹军，远远看城，不靠近，也不放箭。到了午后，西面地平线上终于出现大队人马。守城军侯低声道：“将军，曹操来了。”关羽看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“曹军来了。”

    军侯一怔。

    “曹操本人还没看见。”

    他说完便下城。刘备最后一封信还压在军府里。信上只有几件事：曹操本人东来，小沛准备接战，下邳先不要动。关羽照做了。现在小沛已经丢了，后信却没来。傍晚，曹军阵中出来一骑，在城外停下。

    “关将军！”

    关羽站上女墙。来骑仰头道：“小沛已定。刘使君主力往北撤，张将军与他同行。”城头起了一阵极轻的骚动。关羽只问：“刘使君活着？”

    “活着。”

    “你亲眼见过？”

    那骑卒顿了一下：“小人没有。曹公明日送一个小沛旧军来见将军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第二日来的，是一个左臂带伤的屯长。曹军把人送到城下便退开。关羽没有开门，用吊篮把人拉上来。

    “主公呢？”

    “活着，已经往北走了。”

    “翼德？”

    “跟着主公。”

    关羽没有先问城怎么丢，也没有问曹军有多少。他盯着那屯长：“你最后见到主公是什么时候？”屯长想了想：“撤出北门以前。后来小人伤得走不动，留在城里。”

    “他说过下邳么？”

    屯长摇头：“没来得及。”关羽闭了一下眼。至少人活着。这一点够他把最坏的念头压回去，却不够告诉他下一步该往哪里走。当天曹军仍没有攻城。第三日，张辽到了西门外。

    “云长！”

    关羽站在城楼上：“文远。”

    “下来谈？”

    “不下。”

    张辽也不勉强，抬头看了看城墙：“那我就在这里说。”

    “说。”

    “刘使君已经出了徐州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曹公没有追深。”

    “我也知道。”

    张辽顿了一下：“我不是来劝你认谁做主。”关羽看着他。张辽问：“你现在守的是下邳，还是刘使君？”城头一下安静。关羽眼神沉下来：“这句话难听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还说。”

    “因为你若只是想守这座城，你可以继续守。”张辽道，“曹军今日不攻，明日也未必攻得下。可刘使君已经不在徐州。你守十日、二十日，把城里还能拿刀的人都耗进去，这些日子最后交给谁？”

    关羽没有回答。张辽也没有再往下劝，只拱了拱手：“话说完了。”他真的拨马走了。当夜，关羽把几个军侯叫到一起。没有人去点还能守多少日。关羽只问：“若我现在出城去找主公，谁跟得上？”屋里静了片刻。一个军侯道：“骑卒和壮健步卒能跟。伤的人跟不了。城里那些带家眷的，也走不了。”另一个低声道：“将军先走，我们留下。”关羽抬眼：“留下做什么？”那人张了张嘴。

    守城。可守到什么时候，没人能答。关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刘备活着，他最想做的是立刻出城，往北追。可他若这么走，下邳这些跟着刘备守到今天的人就只能替他的忠义留下来受死。过了很久，他道：“都回去。”有人抬头：“将军？”

    “明日开西门。”

    “我去见曹操。”

    第二天，西门只开了一道能过单骑的缝。关羽带几名亲随出城。曹操也没有让大军往前压，两人在城外相见。关羽仍佩着刀，曹操看了一眼，没有叫人卸。

    “云长。”

    “曹公。”

    “想通了？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曹操笑了一声：“那为何出来？”

    “我有条件。”

    “说。”

    “城中守卒，放下兵器以后不杀。伤者不杀。吏民此前跟过刘使君，也不追坐。”

    曹操看着他：“可以。”

    “你先别答这么快。”

    “为何？”

    “我还没说我自己。”

    曹操道：“那你说。”关羽直视他：“刘使君还活着。我不能改主。”两边都有人抬了抬头。曹操却只是问：“所以呢？”

    “城我不开死守。”关羽道，“人也不让他们替我死。你若要擒我，擒便是。你若要我认你为主，我不认。”

    曹操沉默片刻。他记得上一世这个人最后还是会走。但这不是现在该拿出来说的话。

    “城里的人，按你说的办。”曹操道，“你不用绑。”

    关羽眉头微动。

    “我不降你。”

    “我听见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为何不绑？”

    曹操看了他一眼：“你若真想跑，绳子有什么用？”关羽沉默。曹操又道：“还有一件事。我会上表荐你为偏将军。”关羽这次真的皱了眉：“我说了，我不改主。”

    “荐你做将军，和你认谁做主，是两件事。”

    “曹公何必如此？”

    “因为你能守下邳，也能为了城里的人不守。”曹操道，“我用将，看的是这个。”

    关羽没有谢。曹操也没有要他谢。张辽在后面低头咳了一声。关羽没笑。他慢慢解下腰间佩刀，双手托住，放到地上。不是献给曹操。只是告诉城头那些还在看的人：不用再打了。午后，下邳开门。曹军换守城门，收了武库，却没有冲进民宅。先前守城的人放下兵器以后仍站在原地，像一时不知道该往哪里去。关羽从他们面前走过，只说了一句：“活着。”没人应声。可有人低下了头。

    曹操没有在下邳久留。徐州的事到这里已经不能再给他更多时间，北方那场更大的战争正在等他。数日后，一名从下邳出来的商人绕道到了平原。消息传到刘备耳中时，刘备正在看一批刚归队的旧卒。他只问了商人两遍。

    “云长活着？”

    “活着。”

    “你见到他了？”

    “远远见过。下邳开门以后，关将军人在曹军那边，没有被绑。曹操待他很厚。”

    张飞在旁边立刻道：“大哥，俺也去——”刘备抬手。

    “先别去。”

    张飞脸色变了：“二哥在曹操手里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刘备看向南面，“可他活着。”

    这几个字说完，他停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活着，我们就还有见面的时候。”

    再后来，关羽随曹军北返。等他再次跨上马时，靴边最后一点下邳的泥已经干硬发白。刘备在河北，关羽在曹军。两个人都知道对方还活着，却隔在了即将开始的曹袁大战两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