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1章 小沛败了

    天刚放白，曹军第一阵鼓便响了。

    三声，一声比一声沉。西营外的地被夜雨泡软，盾手踩过去，每一步都往泥里陷一点。弩箭越过浅沟落进营墙，有人肩上中箭，身后的同伴来不及扶，只能先把人拖到木栅后。

    张飞站在侧门里，丈八矛斜压在肩后：“大哥，这回能打了？”

    刘备盯着曹军前列：“再等。”

    曹军开始铺过浅沟，最前几面盾刚压到五十步，刘备才道：“现在。”

    侧门猛地打开。张飞带八百余人斜切出去，一头撞在正在过沟的曹军侧边。第一阵顿时被掀开一角，搬木板的人跌进泥里，盾阵也被自己退回来的人撞乱。营中有人高喊“三将军破了”，正门后几个军侯下意识就要开门增兵。

    刘备回头：“关门。”

    军侯愣住：“使君，三将军已经压过去了！”

    “关门。”

    外面张飞也停了。

    因为雾里又出来一队人。第一阵曹军从两侧退，第二阵盾手往前走了两步，阵形没乱。张飞看见抬起的弩，回身怒吼：“都停！退！”

    徐州兵开始往营里收。弩箭追在身后落下来，张飞最后一个过门，转身便骂：“他娘的，孟德是真舍得人。”

    “他舍得。”刘备道，“所以咱们不能替他舍。”

    西面高地上，曹操看完这一阵，只让第一阵退下，第二阵继续。刘岱站在旁边，看见前面吃了亏，忍不住问：“不换地方？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换？”曹操道，“张飞打出来，是为了告诉我他还能冲。我继续压，就是告诉刘备我还有人。”

    他没有急着一口把西营吞掉。辰时刚过，北面也响起喊杀。

    一名军士从后方跑来，甲上全是泥：“使君，北路外营被曹军逼退了！”

    张飞刚从侧门下来，脸色一变：“他们真绕到北面？”

    “步骑都有。”

    刘备问：“还能往北走么？”

    “有小路。大路已经不好走。”

    刘备点头：“让北面的人别死守，能退就退。”

    张飞瞪着他：“西营还没破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先打完这里。”

    “等这里真打完，北面也打完了。”

    第二阵鼓又响起来。

    午前，西营第一道木栅裂开。曹军没有一窝蜂往缺口挤，先用盾压住，再让弩手贴近。徐州军想把断木重新顶回去，每抬一根便有人中箭。一个军侯肩上已经插着箭，还在喊人往左补，下一箭却从喉间穿进去，声音当场断了。

    营里第一次真正乱了。

    张飞又冲了一次。这回双方挤在断木、泥水和尸首之间，长矛施展不开，便用刀、盾边、拳头往前砸。刘备赶到时，脚下差点踩中一只断手。

    “翼德！”

    张飞回头，脸上全是泥血：“大哥，再给俺也去一阵！”

    “退第二栅。”

    “还能守！”

    “北路也有曹军。”

    张飞脸上的怒气一下收住：“下邳呢？”

    “没信。”

    他没再争，回身一矛把刚挤进缺口的人刺倒，随后大吼：“第二栅！往后退！”

    徐州军开始分层往后收。不是所有人都听见了命令。有人仍在前面拼，有人以为全营已经败了，转身就跑。张飞亲自追上两个乱跑的军士，一人一脚踹回队里：“退是退，谁叫你们散！”

    下午，最后一名试图绕去下邳的传骑回来了。他没有见到关羽。几条近路都被曹军占着，更偏的地方也有骑兵游动。

    简雍低声问：“还送人么？”

    “不送了。”

    刘备看着西营方向。曹军第三次整队。

    “今晚走。”

    张飞刚进来便听见这句话：“走？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小沛不要了？”

    “先不要。”

    “俺也去断后。”

    “你带前面。”

    张飞当场摇头：“俺也去更适合后面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才让你去前面。”刘备看着他，“出去的路窄，前面一乱，后面谁都走不了。你带最完整的人先出去，把口子守住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呢？”

    “我在后面收人。”

    张飞咬着牙，没有答。

    刘备道：“翼德，先把活着的人带出去。”

    这一次，张飞点头。

    简雍却没走：“城里还有不能动的。”

    刘备沉默了一瞬。

    西营那些伤得最重的人，有的连翻身都要别人扶。真要把他们全拖上北撤的窄路，最后谁也走不快；可若留他们守城，只是拿几个已经快死的人替大队再换半个时辰。

    “留下医工。”刘备道，“把还能用的水和药给他们。守城的人拖到该走的时候就走，不许拿伤者堵门。”

    简雍看着他：“曹操进来以后呢？”

    “那是曹操要回答的事。”

    刘备顿了顿。

    “至少不能是我先叫他们死。”

    黄昏后，曹军第三次压西营。徐州军没有再守到底，第二道木栅打了半个时辰便开始往后退。曹军追进去时，营后已经空了一半，却在低坡前撞上一支不到千人的断后队伍。

    那支队伍没有刘备旗，也没有张飞旗。几个普通军侯带着人打一阵，退一段，再在沟坎后站住。曹军追得太快，他们就回头拼；曹军一整队，他们又转身走。

    天彻底黑下来以后，小沛北门外的人已经乱成一条长线。

    张飞带着最完整的几屯走在前面。后面不断有人追上来，也不断有人掉队。有人还有甲，有人只剩一把刀，有人的鞋在泥里丢了一只，赤着脚也不敢停。一个县兵带来的小旗不知什么时候折了，扛旗的人抱着半截旗杆一路跑，到了岔口才发现自己身后只剩十几个人。

    “我那一队呢？”他转身大喊。

    没人知道。

    刘备就在中后段。他不能一一把人找回来，只能让还成队的军侯不要回头乱找，先往北走。一个伤卒抓住他的马镫，问自己兄长有没有出来，刘备不认识那个名字，只能道：“往前走，路上再找。”

    有人跑错路，有人失散，也有人留在小沛再没出来。

    二更以后，小沛城里最后一批还能走的守卒从北面小门散出。城门没有烧，城里的重伤者也没有被拖去守门。曹军到时，几名县吏打开城门。第一批盾手进城以后没有听见抵抗。

    天快亮时，曹字旗升上小沛。刘备那时已经走出二十余里。

    一个军侯带两百多人从北面小道追上来，许多人见到主军后直接坐进泥里。张飞从前面回来，第一句话是：“路还能走。”

    刘备点头。

    张飞没有立刻走：“大哥，二哥还在下邳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俺也去回去找。”

    刘备看向身后。不断还有零散的人从黑暗里出现，也有人再也不会出现。

    “现在不去。”

    张飞拳头握得发白。

    刘备道：“先把这些人带出去。”

    远处忽然有人喊：“北面有骑！”

    所有还能站起来的人都拿起兵器。几名探骑从前方冲回来，后面更远处的晨雾里出现一面陌生旗号。

    不是曹。是袁。刘备没有松一口气。

    他回头看了一眼南面。小沛看不见了，可所有人都知道，城已经丢了。

    这回是真的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