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5章 董承出事了

    建安五年的春寒还没退透，许都东城的几条街巷，天刚见白就断了人烟。

    紧闭的板门缝里，连街坊平常咳嗽、泼水的声音都听不着了。大纛、铁甲、快马，重重靴履踩在青石板上的动静，从董车骑府门前一路漫开去。谁也没敢伸头去看司空府的军士锁了多少人，只听说车骑将军府的封条还没干，议郎王服、长水校尉种辑、议郎吴硕的宅子，便都落了锁。

    风声，比刀快。

    早市还没开全，就有人说董承要刺曹操；又有人说宫里出了密诏；还有人说只是几个朝官私下议论，被人告了。说法越传越多，真正知道内情的人反而一个字都不肯说。

    曹操从董承府出来时，巷口已经空了大半。几个平日见到司空车驾总要凑近看的百姓，这天都隔得很远。

    荀彧在车旁等他。

    “如何？”

    “董承认见过王服他们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呢？”

    “他不肯把该说的全说出来。”曹操上车前又回头看了一眼董府，“不过有一件事已经能确定。他去年去见过刘备。”

    荀彧神色微变：“什么时候？”

    “刘备还在许县的时候。”

    两人一路没有再谈。街边酒肆关了半扇门，平时在门口招揽客人的伙计也缩在里面。曹操认识这种气味。不是火，不是血，是一座城突然开始害怕自己说错一句话。

    车经过尚书台附近时，几个早到的官员正在廊下等门开。平日有人见曹操车驾会主动迎上来，这一日却只远远行礼。曹操没有叫住任何人。

    荀彧低声道：“今日若再多拿几家，许县会更静。”

    “静不等于稳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曹操隔着车帘看了那些人一眼：“越是这种时候，越有人等我自己把所有人都吓到一边去。董承做过什么便算什么，别替他拉一城人陪葬。”

    到了司空府，程昱、郭嘉已经等着。郭嘉问的第一句不是董承，而是：“宫里呢？”

    曹操道：“陛下那里暂时没动。”

    程昱皱眉：“董承是外戚，又常近天子。这事一旦坐实，朝中会有人跟着倒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别急着把所有人都算进去。”曹操坐下，“谁做过什么，分开看。”

    郭嘉看了他一眼：“包括刘备？”

    曹操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前世他知道答案。

    董承、王服、种辑、吴硕，会死。刘备的名字也确实在那桩旧事里。这个答案太熟，熟到曹操只要闭上眼，便能把后来发生过的事一件件接回去。

    可今生不是前世。

    刘备已经提前离开许县，车胄也死得和旧日不同。徐州多了一万三千人，袁绍的骑兵正在往南。若连董承这件事也仍照旧答案写，反而太省事了。

    程昱道：“若董承真曾去见刘备，徐州便更不能留。”

    曹操抬头：“见过，和答应过，是两回事。”

    “若人证物证都指向他呢？”

    “那就算他。”

    “若只有前事相合？”

    曹操笑了一下：“你什么时候也开始拿我做梦时见过的东西定罪了？”

    程昱不说话了。

    郭嘉却听明白了：“明公心里已经有一个答案，但现在不肯用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不肯用。”曹操道，“是不能用。”

    郭嘉道：“若最后查不出来呢？”

    “那就留下查不出来。”

    程昱看了曹操一眼。这个答案对曹操并不舒服。知道前世发生过什么，却要在今生承认“我不知道”，比什么都不知道更难。

    曹操自己也明白。人一旦有了旧答案，最容易做的不是判断，而是证明。先认定刘备参与，再把所有零碎东西往这个结论上拼，最后当然处处都像证据。

    可那样一来，他和自己最看不起的蠢人也没什么区别。

    他看向窗外。天已经亮了，许县却没有因此热闹起来。董承府出事以后，朝中每个人都在猜下一把刀会落在哪里。

    这时候最容易做的，就是把所有旧仇、旧疑、旧记忆一起塞进这桩案里。曹操前世做过很多这种事，也吃过很多这种事的亏。

    午后，司空府有人来禀：董承府中的几名旧仆供出的时间能彼此对上，去年春天，董承确实出城去了刘备驻地，不到一个时辰便回。另有人记得董承随车带去一个匣子，也原样带了回来。

    曹操只问：“有没有人看见刘备拿到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有没有人看见他送人出营？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当日之后，刘备有没有突然调人？”

    “眼下没有查到。”

    “继续找知道那一日的人。”

    来人退下以后，郭嘉道：“你还是在查刘备。”

    “当然查。”

    “我还以为你要把他撇开。”

    “撇开什么？”曹操道，“他若真答应过董承，我当然要知道。他若没答应，我也得知道。”

    傍晚前，董承被带到一间偏屋。曹操去见他时，对方已经知道王服等人被拿，却不知道司空府究竟掌握到哪一步。

    门外有董家一个少年哭着要见父亲，被家中老仆死死拉住。曹操经过时，少年突然抬头看他，眼里全是恨。亲卫刚要上前，曹操抬手制止。

    “让他看。”

    少年不哭了，只咬着牙。曹操从他面前走过，什么也没说。

    这也是董承案的一部分。不是哪一句口供，而是从今天开始，许县会多出多少这种眼神。

    董承看见曹操，只说：“孟德，你还是来了。”

    曹操坐到他对面：“去年春天，你去见过刘备。”

    董承没有否认。

    “谈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朝中事。”

    “哪一件？”

    董承笑了笑：“你不是已经知道了么？”

    曹操盯着他：“我知道的是旧事，不是你今日这张嘴。”

    董承脸上的笑慢慢没了。

    “我要问的是这一回。”曹操道，“你到底跟刘备说过什么？”

    董承沉默很久，没有答。

    曹操也不催，只起身往外走。到门口时，他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你可以慢慢想。”

    “我有的是人证，也有的是耐心。”

    董承在身后道：“你真正想知道的，不是我说过什么。”

    曹操回头。

    “你想知道的是，刘备到底答应过什么。”

    这一次，曹操没有否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