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4章 徐州还在

    桥不长，下面的水也不深。可那天两边为了这座桥，从清早一直打到日头偏西，桥边最后留下了数百具尸首。

    小沛东面的旧道在桥后分成两股，一股通下邳，一股绕向北面。刘岱看中的不是桥本身，而是只要把这里站住，小沛与下邳之间便多一道曹军的钉子。

    王忠先到。他带的骑兵从西坡压下来时，桥这边只有几百名徐州守卒。那些人一看曹军便往后退，退得很快，像是连碰都不想碰。

    王忠却抬手叫停。副将奇道：“桥都让了。”

    “让得太痛快。”

    话音刚落，桥后林子里便响起一声大喝：“王忠！”

    张飞出来了。

    王忠脸色顿时难看：“又是你。”

    “你爷爷等半天了！”

    张飞没有直接冲桥。他身后的人沿林缘散开，先把桥后的高处站住，那几十名方才后退的守卒也重新回来，堵在桥头。

    王忠看了片刻，回头问：“北边的人呢？”

    “没见。袁军骑兵今早还在小沛北面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过桥。”

    曹军步卒压上去。第一轮撞得很凶，桥面窄，长矛施展不开，前面的人几乎是拿盾和肩膀互相挤。有人从桥边跌进水里，爬起来时半身都是泥；也有人倒下以后来不及被拖走，后面的人只能从他身上跨过去。

    王忠这次没有莽。他把最能打的一部压在桥头，另一部始终留在西坡，专门防张飞突然绕路。前几次交手，他已经吃过这人的亏，知道张飞嘴上越急，真打起来越会盯人的空处。

    张飞也看出来了，骂道：“这狗东西学精了。”

    身边人问：“还等？”

    “等大哥。”张飞盯着桥对面，“他让我别过桥，就不白送人过去。”

    张飞一直没有上前。副将急得直看他：“三将军，再不上——”

    “急什么？”

    桥头徐州兵已经退了三步。第四步还没退，西北忽然传来马蹄声。

    不是袁军，是刘备。

    刘备只带了数百人，从另一条路赶到。他没有冲王忠，先下马走到桥后。一个守桥军侯右臂已经抬不起来，还在喊人补位。刘备按住他肩膀：“下去。”

    “使君，桥——”

    “我看着。”

    人被拖走以后，刘备站到前面，只喊了一句：“还能站的，跟我把这一阵顶过去！”

    这一句没有许诺什么，可桥后那些本来已经准备再退的人停住了。张飞终于笑了：“这回能上了？”

    “别过桥。”

    “知道！”

    张飞带人撞了上去。桥面一下更挤，王忠的人已经过来一半，被这一冲硬生生堵住。两边谁也展不开阵，只听见木盾相撞、刀刃磕在甲上的闷响。

    就在最乱的时候，北坡出现了骑影。韩司马带着河北骑兵来了。

    他没有往桥上冲，只绕到曹军侧后，在坡上排开。王忠回头看见那片人马，骂了一声。副将问：“打不打？”

    王忠盯着桥头。再压，未必压不过去；可真把张飞和刘备逼急，侧后那支骑兵一旦下来，自己就得在一座窄桥边同时看两个方向。

    他终于抬手：“退。”

    曹军不是溃退。前列先收，后列接着退，桥上的人一寸一寸往西侧撤。张飞杀红了眼，刚要追过桥，刘备从后面扯住他的马缰。

    “回来。”

    “都退了！”

    “他们没败。”

    “退了还不算败？”

    “你追过去就知道算不算了。”

    张飞回头看了一眼，王忠的人已经在西坡重新停住，弓弩手也转过了身。他啐了一口，到底没追。

    桥保住了，可桥边留下的人不会因为这句话少一个。刘备沿桥走了一遍，几个刚从县里来投的旧卒也在其中。昨日还说“先住一晚再决定”的陈照，今天肩上挨了一刀，正在替一个年轻人按住伤口。

    刘备蹲下：“你怎么还没回去？”

    陈照疼得脸都白了，还是笑：“今早本来想回。”

    “然后呢？”

    “听说这边打起来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不回了？”

    陈照看了看桥：“先等打完。”

    刘备没骂他，只道：“活下来再说。”

    当天下午，关羽从下邳派来的人也到了。来人身上有血，倒不是自己的。下邳南门外也有曹军探兵逼近，人数不多，被关羽赶了回去；城里几名原州中将领没有倒向曹军，也没有趁机开门。

    刘备问：“二弟怎么说？”

    “关将军只说，下邳在。”

    张飞听得直乐：“二哥越来越会省话。”

    刘备却怔了一下。

    小沛在，桥在，下邳也在。曹军已经进了徐州，朝廷的名义也仍压在他们头上；外围有地方重新听许县，有人不愿再跟刘备，也有人自己走了回来。谁都没有彻底赢，可徐州没有像曹操想的那样，一压便散。

    接下来的一个多月，刘岱和王忠又试了几次。有时曹军占下一处路口，隔两日却因为张飞逼得太近主动缩回去；有时河北骑兵在北面咬住曹军侧翼，真见到大队步卒又立刻离开。刘备不肯为了一个小寨把主力全压出去，关羽也一直守着下邳。

    天气越来越冷。最先归附曹军的那座小城仍然奉许县号令，没有被刘备攻打。刘岱有一次路过那里，还特意问县令：“刘备没来逼你？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你城里走了三十多人，他也没说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刘岱在城门下站了一会儿，忽然明白为什么这仗打得这么别扭。若刘备真四处逼县城表态，曹军反而能顺势把地方都推到自己这边；偏偏刘备不逼。

    陈照的家人还在那里。伤好些以后，他托人回去送了一封信，只说自己没死。县令看完信，把信交给陈家，没有多问一句。

    曹刘两边就这样隔着几十里互相看着。入冬后，王忠终于忍不住问刘岱：“这样算什么？”

    刘岱正在城外看一队新换下来的伤卒，沉默很久才道：“算我们没把他压下去。”

    “要不要再要人？”

    “要。”

    “怎么说？”

    “就说实话。小沛还在，关羽还在下邳，袁绍的人也没走。靠我们两个，定不了。”

    王忠这次没有顶嘴。

    数日后，许县收到消息。曹操听完，只问：“刘备还在小沛？”

    “在。”

    “关羽？”

    “下邳。”

    “袁绍那支骑兵？”

    “还在北面。”

    曹操点了点头。他派出去的不是庸人，也没有一触即溃。刘岱、王忠确实把曹军的手伸进了徐州，也逼出刘备不少底牌，可这只手没能把徐州攥住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，外面忽然有人快步进来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明公，董车骑府出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