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1章 一万三千

    许县。朱灵、路招返营已经一个多月。

    该交的东西早在回城那日交清。两日前，徐州后续战报也到了。刘备没有回许县，车胄死了，关羽在下邳，刘备在小沛——这些曹操都已经知道。

    真正留下来的，是战报里那个数。

    一万三千。

    午后，曹操把朱灵、路招叫到北门城头。城下兵马照常出入，他没有再问“玄德呢”，也没有问这个数是真是假，只问：“多出来的人，怎么来的？”

    朱灵道：“从许县出去时跟着他的，还是四千上下。”

    “其余呢？”

    朱灵看了路招一眼：“已经在小沛、下邳重新站进队伍里的，大约又有九千。还有些散在各县，有的只是托人带话，说真有事还愿意来。那些刘使君自己没算进去。”

    曹操问：“他为什么不算？”

    路招道：“他说名字不是兵。今天叫不动的人，不能拿来吓唬谁。”

    曹操没有笑。朱灵在徐州待得更久，知道他真正想问的并不是那个数，便道：“车胄死后，下邳没有乱。关羽守城，也没趁机把原来的州中诸部全换掉。旧人愿意回来的便回来，不愿意的仍各自过日子。小沛也是一样。”

    曹操问：“谁替他招的？”

    “没人替他招。”

    “那一万三千从哪来的？”

    朱灵想了想：“有些以前跟过他，听说他又在小沛，就自己去了；有些是徐州本地的人，车胄那夜以后怕城里再乱，便去问到底听谁的。还有些人……只是觉得刘使君还在那里。”

    “觉得他在那里，就够了？”

    “对他们来说，像是够了。”

    曹操转过身，重新看向城外。他把朱灵、路招收回来，收得很干净。借出去的兵没有留在刘备手里，许县的名义也没有被谁公开撕掉；徐州那些城池甚至仍认天子，认朝廷。可人没有跟着一起回来。

    朱灵又说起一件小事。他们离开下邳那日，有个原本归曹军调遣的伍长来送行。那人没有留下，跟着朱灵回了许县，可他的两个堂兄都留在徐州。一个在关羽手下，一个回乡种地。伍长临走前还替堂兄向朱灵问，若以后朝廷再征召，是不是仍算汉军。

    曹操听到这里，忽然问：“你怎么答的？”

    “我说当然算。”

    “那他堂兄还听刘备？”

    “听。”

    曹操低头笑了一声：“好一个当然算。”

    这正是最麻烦的地方。若刘备举旗反许，反而容易办。可刘备没有。他只是留在小沛，关羽留在下邳，然后那些散掉的人又一点点往他们身边走。对很多徐州人而言，奉天子和跟刘备并不矛盾；曹操若硬把两件事逼成只能选一个，等于替刘备把旗竖起来。

    朱灵道：“主公，我在徐州时也问过几个县中老人。他们并不觉得自己是在跟许县作对。有人说，左将军若真反朝廷，他们不会跟；可只要他还顶着左将军的名号，他们便认他。”

    曹操沉默了片刻：“这才是刘玄德最会占便宜的地方。他自己未必想得这么明白，旁人却会替他把位置站出来。”

    曹操忽然问：“你们回来时，有没有县城拦你们？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骂我曹操的人呢？”

    “也没听见。”

    “那他们为什么还跟刘备？”

    路招张了张嘴，最后没答出来。曹操自己替他说了：“因为这两件事，在他们眼里不是一回事。”

    他下了城楼。走到门洞时，一个从徐州回来的老卒正扶着同伍往里走。那人腿上旧伤发作，走得很慢，见曹操过来，两人赶紧让到路边。

    曹操停了一下：“伤在徐州？”

    “回明公，早些年的伤。”

    “跟刘备打过仗？”

    “打过。”

    “怎么没留下？”

    老卒愣住。朱灵在后面轻咳了一声，老卒脸都白了，还是答：“小人是曹军。”

    曹操看着他：“那徐州那些人呢？”

    老卒更不知道该怎么答。曹操挥了挥手，让他们走了。

    荀彧正在城门内等他。方才城头上的话没有全听见，只听清了那个数：“一万三千？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曹操边走边道，“比他离开许县时多的，不是他从许县带走的人，是徐州自己又往他身边长出来的人。”

    荀彧看了他一眼。这句话比“一万三千”更重。

    “刘备现在最危险的，不是能打一万三千。”曹操道。

    “是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是有人开始觉得，他留在徐州很自然。”

    两人穿过长街。路过一处校场时，一队士卒正在解甲休息，其中几个正是一个多月前从徐州回来的老卒。有人见曹操经过，慌忙起身行礼；也有人累得实在站不直，只能扶着矛杆。曹操没有责怪，只停下来问朱灵：“这些人跟你回来，是因为听我的，还是因为他们本来就是你的人？”

    朱灵一怔：“都有。”

    “那刘备身边那一万三呢？”

    这一次朱灵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曹操也没让他答。人从来不是一个数，更不是谁伸手便能全部拿走的东西。兵符可以收，官职可以免，一座城也可以重新开门，可一个人为什么愿意跟另一个人走，常常比这些都慢，也比这些都难改。

    再往前，董承的车驾正从另一条街过去，远远只看得见几个随从。曹操扫了一眼，没有停步。

    当夜，青州方向来了一名传骑。人一路换马，进院时靴上全是泥。他只说了几句话，曹操原本已经迈上石阶的脚又落了下来。

    “看清旗号了？”

    “看清了，是袁军。”

    “往哪边走？”

    “南。前后散得很开，点不准，都是骑兵。”

    “有没有转向黄河？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曹操抬头看向东面。夜色里当然什么也看不见。青州往南，再走下去，就是徐州。

    荀彧低声道：“袁本初也看见刘备了。”

    “不。”曹操摇头，想起白日里朱灵那句“一万三千”，“他不是才看见。”

    传骑还在等命。曹操只让他继续跟着，看清那支骑兵最后去哪里，别打草惊蛇。院门重新合上以后，他仍站在石阶下。

    这一万三千人，已经不只是徐州自己的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