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7章 元让来得还是慢了

    夏侯惇接到军令时，谯北正有一部刚完成轮换点验。人不是曹操为了救下邳临时从地里变出来的：原本就要往东面几处营寨换防，只是军令一到，方向从日常轮换改成了徐州。第一批五千余人很快点完，却还没有装完三日粮。

    他没等最后几十辆车。能背干粮的先背，弩箭按屯分，重车留后面跟。第二日午后，前军已经过谯。等后面的粮车接上时，夏侯惇已经把前锋甩出去二十余里。

    曹操的军令写得很清楚：不是让他去替刘备守下邳，是先把通往下邳的路打通。问题也正在路上。

    第三日，第一封刘备军报迎面送来。北外垒仍在，死伤已过千；高顺开始压西北出入路，张辽在东侧和北侧不断移动。夏侯惇看完只问：“离下邳还有多少？”

    “快骑一日多。”

    “步军呢？”

    “至少两日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走。”

    第四日又来一封。

    北外垒丢了一半。

    第五日，来骑换了马，带来的话更短：“刘使君请将军不要直撞高顺正面，先开西北粮路。”

    夏侯惇把木牍看了一遍。“他还管我怎么打？”

    旁边军侯没敢接。夏侯惇自己又看了一遍。

    “他说得对。”军侯这才松口气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刘备没有停战等夏侯惇，也确实等不了。高顺第二日开始换打法以后，北外营每一处都像还能守，可每一处都在掉血。西北路一旦被压，箭材要绕；箭材一绕，伤车也得让；伤车一让，旧州军从西门调北面就慢。

    高顺没有只盯某一堵墙，他一直压的，是这些“慢”。

    第三日，西北小垒被拿。第四日，北外营最前一层后撤。第五日，刘备把已经守不住的两处木栅主动烧掉，不给高顺留完整掩体。

    张飞站在火后面，问：“援军到哪了？”

    孙乾答：“今天的报，说前锋离城还有一日多。”

    “昨天也是一日多。”

    “昨天报的是昨天的位置。”张飞看了他一眼，没发火。

    刘备道：“别等。”

    “俺也去没等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好。”关羽从北面回来，肩甲上有一道明显凹痕。

    “高顺今天少压了一部。”

    刘备抬头：“多少？”

    “看不准。至少一千多。”

    孙乾先反应过来：“去找元让了？”关羽点头，刘备立刻看向图。

    高顺不是等夏侯惇撞到城下。他在援军还没接上以前，已经抽人出去。“告诉元让。”

    “别追张辽。”

    “他若退，就让他退。”

    传令骑卒刚要走，刘备又道：“算了。”众人都看过来。

    “现在送到，也未必来得及。”骑卒还是去了。

    只是所有人都知道，这句话是真的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夏侯惇先碰见的确实是张辽。离下邳四十余里，一条不宽的支水横在官道前。桥没断，只拆了两块板。张辽的人在南岸摆了不到千人，旗不少，骑兵来回走，看起来比实数大。

    夏侯惇到了以后没有马上过桥。“张辽全部在这里？”

    探骑摇头：“不像。”

    “高顺呢？”

    “还在下邳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修桥。”木工刚上去，南岸先放箭。曹军盾手顶住，弩手还射。一个时辰后桥板重新铺好，夏侯惇前锋开始过。

    张辽果然退，而且退得很快。曹军前锋过桥以后想追，夏侯惇喝住。“先让后队过！”

    这一声救了前面的人，却也把时间拖住了。五千余人和几百匹马不可能一起挤过一座刚补好的桥。前军到了南岸，后军还在北面。重车更慢。

    就在第三批步卒过桥时，西侧忽然响起鼓声。不是张辽，是高顺到了。他没有把下邳北面的六千人全拔出来，只带陷阵核心和两千余能快走的步卒，一路从城外侧线压过来。张辽原本后退的骑兵同时回头。

    夏侯惇看见两面旗时，脸色一下沉了。“后队别过了！”

    可前后已经隔在水两边。张辽先打南岸侧后，不求撞穿，只让曹军前锋不能转身去接桥口。高顺从西面压桥头。七百余陷阵核心这次没碰木栅，碰的是刚过桥、阵形还没完全展开的曹军。

    第一排撞上来时，夏侯惇自己就在南岸。

    “立盾！”曹军前列很快成阵。

    他们不是弱军。高顺第一撞没撞开，第二排马上又上。双方就在离桥不到百步的泥地里硬顶。曹军弩手从后面射，高顺的人照样倒；陷阵前排也一层层换。

    夏侯惇反冲了两次。

    第二次甚至把高顺中阵逼退几十步。

    可张辽一直没走。他带骑兵沿南岸冲击曹军侧翼，不让夏侯惇把所有人转向高顺。桥北的曹军想继续过，又被对岸弩箭压住。重车堵在更后面，前军带的箭和粮都在掉。

    打到日偏西时，夏侯惇已经明白：再撑不是“救下邳”，是把自己这五千多人拆成两半送在这里。

    “退。”

    军侯急道：“下邳——”

    “先把桥南的人收回来！”命令下去，最难的是第一步，因为高顺就在前面。

    夏侯惇亲自留最后一层，盾阵一段段往桥口收。张辽还想绕，高顺却没有让全军追散。“先拿桥。”

    又是这句话。曹军最后一批过桥以后，自己拆掉刚铺上的两块板。夏侯惇没有败散，五千余援军却再也不能当天往下邳走。

    这一仗也不是五千曹军被两三千人一口吞掉。夏侯惇收回大部，伤亡数百，粮车和重弩大半仍在北岸。问题只是救援最值钱的那一天已经没了。高顺同样折了一层人，却能在入夜前重新把队伍往下邳方向收；张辽继续留在外线，不给曹军从容换路。

    夏侯惇站在北岸，看着南面高顺的旗。身边军吏低声道：“将军，刘使君那边……”

    “再找路。”

    “今晚？”

    “今晚。”军吏没再问。

    可再找一条能让五千人、马和粮车一起过去的路，不是一夜能变出来的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下邳当晚收到的不是援军，是夏侯惇的急报。孙乾念完，堂里很静。

    “元让没有散。”刘备道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还能再来？”

    “能。”

    “多久？”没人能答准，北门外就在这时又响起战鼓。

    高顺没有留在桥边等明日。他把张辽继续留外线，自己带抽出去的人连夜往回收。第二日清晨，陷阵旗重新出现在下邳北面。

    此后六日，战场没有再出现一次能让人立刻翻盘的大变化。夏侯惇沿北岸换路，两次试着逼近，都被张辽的探骑和小队先看见；高顺也没能一口撞开下邳，只是每天再拿一点外垒、再往前挪一点粮车。双方都在掉人、掉箭、掉马。最先消失的不是哪一面大旗，而是刘备原先还能来回调兵的空地。

    张飞站在城头看见，半晌才道：“这人不累么？”

    关羽道：“累。”

    “那怎么还来了？”刘备看着城外。

    “因为我们也累。”没人笑。元让确实来了，还是慢了。